第五章
“想做就做”,這是優優送給自己的座右銘。當然,可憐的小宣宣也只有背上“共犯”的罪名,義無反顧的跟着小姐去闖蕩江湖了。
從洛陽至太原,天知道有多遠、多崎嶇,因為她倆誰也沒去過,更別説得靠自己一雙腳走到那兒了。
優優身上是帶了不少陪嫁的首飾,但從未出過遠門的她,根本不瞭解這些銀兩首飾能支撐多久,所以,一不敢坐轎,二不敢投宿,就這樣,兩個女孩兒像個小乞丐般沿路靠着自己玉嫩的雙腿走着。
然而,這次行動能那麼順利,就得感謝這屋子的主人——聶寒雲了。
因為,打死他也想不到,才剛撤回禁足令,這女人就跑了!
“小姐,就這麼漫無目的的走下去,會不會還沒到太原,咱們就餓死、累死了?”小宣宣坐在山徑旁的大石上,握起拳頭不停地捶着自己的小腿腹。
“少烏鴉嘴了,你至少要給自己一點信心嘛!”
其實,優優也彷徨了,更痛恨自己的幼稚及無知,以為只消拚命加緊趕路,兩、三天就可以抵達太原,看來,這只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是啊,信心!小宣宣暗忖,連明天在哪兒都不清楚,有信心又有何用。
“現在我腦中除了信心,什麼都有,像一錦熱騰騰的魚翅湯,一個香噴噴的窩窩頭,還有我那輕柔可人的小抱枕。”小宣宣説着,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別這樣嘛!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個大罪人似的。”她苦着臉歉疚地看着小宣宣,“對不起,讓你陪我一塊兒受苦了。”一股悔恨十足的撞擊優優的心緒,“既然如此,咱們走回頭路好嗎?相信天黑之前可以趕回聶府的。”小宣宣的俏臉交織着喜悦。
優優自幼好勝的心讓她不願回頭,“你回去吧!告訴他別找我了,我想回去的時候自會回去。”
小宣宣吐吐舌頭,這種話她哪敢説呀!況且,搞不好姑爺此刻早已追了過來。
唉!真希望他能快點來,救救她們這兩個可憐的小女人。
“小姐不走,小宣宣也不走,我是陪到底了。”小宣宣雖不是什麼偉大不凡的人物,但最起碼的忠心她還是有的。
“如今,我最後悔的就是硬把你給拖了來,”優優悔不當初的嘆口氣。
“小姐,你説這是什麼話,就算你不打算讓我來,我還是會跟着你的,畢竟老爺當初可是把你託付給我好好照顧伺候的。”小宣宣皺起眉,也明顯的生氣了,陡地,她轉了個念頭道:“小姐,你怎麼不回卜府呢?在那兒有老爺在,叫他僱輛馬車給你,不是輕鬆多了。”
優優斜睨了她一眼,“説你聰明,沒想到你還真笨得緊。我一回家,我爹可是會用五花大綁綁着我去聶府交差。”
“不會吧!老爺那麼疼你。”
優優想想也對,或許爹聽了她的心聲之後會包庇她,可是,她能出嫁後還帶給爹無窮盡的困擾嗎?
不,別回去了,回去最終的結果無疑是給爹與自己尷尬和難堪,還是算了吧!
“我麻煩了他十六年,不想再造次了。”優優輕描淡寫,仿若事不關己般。
“看來,我們只好再“努力走路”羅!”
“謝謝你,不過,可別再叫我小姐了,一身男裝還被喚成小姐,能不奇怪嗎?”
“沒問題。”小宣宣嬌俏地一笑,看來,這趟太原之行是勢在必行了。
因此,在灰濛濛的黃土大道上,又見着兩個小女子,拖着疲累的步伐,但其眼眸卻充滿着信心,大步往前走……***
聶寒雲悔恨不已的待在“沉香亭”內喘息着。
難道這小妮子就一點也看不出他的心思?想起方才他踏進鞦韆園的那一剎那,他的心又開始抽痛了,化妝台上的白紙黑字上寫着的竟是她要去太原找鞏賢弟!
難道他這二十幾天來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的嗎?或許他太過強硬,也或許太過於專制,可是,這一切全是她逼的呀!他壓根不想當個“暴君”!
他也想對她軟語關懷,也想帶着她四處旅遊,現在正是櫻花盛開的時候,或許他也可以帶她上太平山賞花……只可惜,這一切均被這張殘忍的白紙抹殺得-幹二淨!
“去追吧!”聶辰雲玩世不恭的説道。
“你!”想不到老婆跑了,自己還不是第一個知道的,這教他如何面對眾人?原本還以為這只不過是場夢,看來,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他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聶辰雲看出他心中的困惑,於是解釋道:“是我看着她和一個丫鬟偷偷溜出聶府的,那時我正好步出練功房。”
聶寒雲的眼光更犀利了,其中含有責備的意味。
“不解我為什麼不阻止,是嗎?”聶辰雲聰明的牽動了一下嘴角,隱隱笑着,“解鈴還需繫鈴人,想留住人,也得留住心啊!”
“你還知道些什麼?”這真是一種極諷刺的傷害!聶寒雲沉鬱如無垠夜空的眸子,閃爍着無奈及悵然。
“你以為我是木頭人,毫無知覺?我回來已有些時日了,雖然你老是對我的疑問避而不答,但從你的眼、你的小動作,都可輕而易舉的將你的心思猜個透徹。”聶辰雲隨着他的視線仰望着遠方的星辰,他就像是那顆星,能透視每個人的心。
“我真的表現得那麼差勁?”聶寒雲苦笑。
“卻只有你的新娘子會意不出來。”聶辰雲一語道出他心中的傷痕。
是啊!他對她的心就只有她不懂,看來,還不知要煞費多少苦心才能令優優將思緒放在他身上。
“夜已深,不知她身在何處?”聶寒雲曾察看過她的房間,發現她陪嫁來的首飾全帶走了,這也讓他暫時放下一顆心,因為有了銀兩在身上,總是比較安全的,或許她現在正僱轎前往太原。
只不過,他萬萬想不到,他的新娘捨不得花,此刻正和小宣宣兩個人躲在破廟內。
“不放心的話,就追去瞧瞧,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聶辰雲一語驚醒夢中人,對聶寒雲來説,就有如醍醐灌頂般的清明。
“那織坊的事?”
“交給我吧!只要你不怕讓我給“敗了”。”聶辰雲給他一個幽默的笑容。
“謝了,希望可以多帶個人回來。”有了聶辰雲的幫忙,的確可以讓他安心不少。
語音曳去,他也身形一展,隨風而逝。
***
風疏語驟,春寒料峭。
優優和小宣宣窩在破廟的一個角落打着盹,陣陣刺骨的寒風結結實實的打在她倆身上,在這種情況下,還睡得着嗎?
在另一個角落則蜷曲着一個彷若十三、四歲的大男孩兒,由他衣衫襤褸的情形看來,似乎比乞丐還糟糕。
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優優陡地泛起惻隱之心,她想探知他的困難及苦衷,有必要時,她願伸出援手。
“小宣宣,你去問問那位男孩兒,為什麼那麼晚了還不回家,一個人躲在破廟裏?”
小宣宣聞言,把頭縮在一條粗糙的毯子中,“我們不也是躲在破廟裏嗎?一定是趕路嘛!這還用問。”
“不像,他沒帶包袱。”優優一口咬定她的猜測。
“我們都自身難保了,何必嘛!”看樣子,打死小宣宣她也不會離開那暖呼呼的被窩。
小優優於心不忍地再看看那男孩兒,雖然她做不到雪中送炭、解衣推食,但也沒辦法不看不探、袖手旁觀,最起碼的問候話也該有吧!她認為這麼做她才睡得着。
“好,你不去,我去。”
“不要啦!”小宣宣用力按住優優的身子,“你沒瞧見他一身髒兮兮的,又惡臭熏天,看了就作嘔,別去了。”
優優沒理睬她,逕自拿起蓋在身上的毯子走向前,緩緩蹲在那小男孩兒跟前,細細的打量着他,他有一個非常姣好的面容,細緻又光滑,活像……活像個小女孩兒——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女孩兒,就和自己一樣。
但優優並沒道破,或許她也有她的苦衷吧!
“雖已是春日,但冬季的餘寒尚未退卻,蓋上這件薄毯吧!可別着涼了。”優優輕柔猶如春風拂面的嗓音悄悄地鑽進那小女孩兒的耳裏。
見她無意和自己多言,優優也不想再為難人家,否則,豈不是像要探人隱私一般,於是,她為這小女孩兒蓋上薄被後,又附加一句話。“有什麼困難告訴我,相逢自是有緣,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見她仍無動於衷,優優也放棄了,她轉身慢慢走了回去。
“小姐,愈近北方,火候可就愈冷冽,你將毛毯給了別人,以後可怎麼辦?”小宣宣將自己的毯子蓋在優優身上。
“放心吧!到了下個市集,咱們可以再添購,然而,那位小兄弟若沒它,可就捱不過今晚。”優優的眼眸又飄向那女孩單薄的粗布破衣上,對於她的身份,優優並未拆穿。
人生在世,很多事都身不由己的,不是嗎?
小宣宣忍不住瞥向小姐的側面,那哀怨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她不解為何才離府一天,優優就多愁善感了起來。是不是小姐後悔了,她瞭解自己感情的歸依了?但不像,否則,她會回頭的。
就在三個女孩兒各有所思的同時,由外頭傳來陣陣雜沓的腳步聲,及嘈雜粗俗的碎罵聲。
“他媽的,什麼鬼天氣,白天還豔陽高照,現在卻像在北大荒一樣,冷得讓人直打哆嗦,真受不了。”
優優感覺的出來,那位不知名的女孩兒,在聞聲後神情為之一緊,眼瞳中有掩蓋不住的驚懼。
“老大,這裏有間破廟,咱們就進去歇會兒吧!小三再倒杯水伺候你。”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不久,果然見到一堆約四、五名類似黑道人物的大漢走進了破廟。.
“喲,大當家,這兒還有別人哪!我看今晚可熱鬧了。”
那名叫小三的以一抹暖昧的眼神瞟向她們三個,莫非他已看出她們全都是“假男人”!
“小三,你-唆個什麼勁兒,快找塊乾淨的地方給大當家歇着。”另一位滿臉落腮鬍的男人開口説話了。
“是,二當家的。”小三很勤快地邊跑邊跳去整理屬於他們的“地盤”。
突然,小三的眼中閃過一抹邪氣,“大當家的,你瞧他們都有毛毯可以禦寒,咱們……”
“這種小事還用我吩咐嗎?”大當家劉昆意懶神閒的坐在一隅,發號施令着。
有大當家的做庇護,小三更是膽大妄為了起來,就見他扯着邪門的笑意,一步一步的趨向那名小男孩兒……不,是小女孩兒。
或許認為她一個人單身好期負吧!
“識相的話,就乖乖將毯子獻給咱們大當家的,要不可有你好看的。”
女孩兒動也不動的用毛毯蓋住頭,像是真的睡着似的,但優優知道她並沒有,因為她注意到那雙抓緊毛毯的小手在顫抖着。
“蒙什麼蒙,你以為矇住臉,就可以免了嗎?拿來吧!”小三一點也沒人情味的將她的毛毯用力一抽。
“別這樣,我的給你。”優優再也看不下去了,向來嬌生慣養,從不知人間疾苦的她,怎麼也想像不到世上還有這等慘無人道之事。
可惜那個叫小三的並未理會她,一個勁兒的瞧着那瑟縮不安的小女孩兒。
那副獅獰的模樣就你是餓虎遇見了小綿羊般。
“好傢伙,你不就是扒了大當家的那個小鬼嗎?”這個發現讓小三得意了起來,看樣子,大當家的又要褒獎他了。他急忙轉身看着他們老大説:“您的錢有着落啦!這小鬼就是前陣子在“錢來賭場”扒您的那小鬼。”
“哦!我倒要看看他今兒個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嗎?”劉昆站起身來,筆直地朝那女孩兒走過去,那面孔説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説不定還會將這小女孩兒生吞活剝呢!
優優抓緊被毯,嚴陣以待着——“小鬼,我的那些銀兩呢?説多不多,説少不少,正好十兩金子呢!這數目少説也可以讓你用個一年半載,該不會那麼快就沒了吧!”
他出其不意的一把勾起小女孩兒的下巴,力量之大,由女孩漸漸泛紅瘀青的下巴可以看出。
但她卻只有怒目而視,並沒有説話,更沒説出那筆錢的下落。
“好,不説是吧!我看是你的嘴巴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一陣如疾風般的拳頭倏然甩在她小巧細嫩的下巴上,一口鮮紅的血液如紅色岩漿般緩緩流出,滴在那粗布衣上。但女孩兒並不畏懼,她抬起驕傲的下巴,準備迎接那第二記拳。
就在她快要再遭受一擊的緊張時刻,優優忍不住的嘶喊出聲:“不要——”
那名粗漢用凶神惡煞般的眼瞄向優優。
優優故作鎮定道:“十兩金子是吧!我這有個珍珠金釵,應該值這個數目。”
她根本不懂得何謂“錢不露白”,也不瞭解什麼是“江湖險惡”,涉世未深的優優在眾多賊眼下翻開她隨身的小褡褳,由暗袋中抽取出一支看起來亮晃晃的金釵。
但是,那些面目可憎的小人,可不把眼光侷限在那支小小的金叉花鈿上,而是那一整袋鼓褡褳內的東西勾起子他們的好奇與注意。
當優優發現之時,為時已晚。
她陡地退後兩步,緊抓住腰際的東西,附在小宣宣耳際,輕輕的説:“有機會就逃,別管我!搬救兵要緊。”
小宣宣的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含着不知何時冒出的淚説:“不,不要,小宣宣要跟隨小姐,絕不會丟下你的。”
“聽話,否則,我們倆誰都活不成。”優優雖知在這荒郊野外能遇上救兵是難上加難,可是,總得試試吧!
只見那大當家的愈來愈靠近她倆,小宣宣不敢再作任何表示,只是一個勁兒的掉淚。
“看樣子,你們倆像是來頭不小,挺有份量的嘛!”他當然是指那袋為數不少的金銀珠寶。
“你要幹嘛?”優優瞪着她那隻晶瑩剔透的大眼,怒喝道。
那大當家的這才看清楚優優的面容,不禁搖搖頭道:“太可惜了,讓你身為男人,還真是糟蹋了這引人遐思,仿若擠得出水來的芙蓉面。”一雙髒手正想摸上優優的小臉。
“別碰我們家公子。”小宣宣挺身叫道。
“喲!想不到連你這個下人也長得挺誘人的嘛!難道你們家的男人全都是長得這副“娘娘腔”的模樣?”
語畢,他自認為幽默似的狂烈笑了起來,一雙大手也不安份的往她們身上摸過去;禁慾太久,即使是男人,他也準備照單全收了。
優優為了逃避魔掌,一個大反身躲了過去,也順勢將小宣宣推得更遠了,“走,聽我的話,否則,我一輩子不認你了!”
優優心裏明白,小宣宣決計不會棄她於不顧,於是口出狠言。
然而,就在這頃刻間,優優的髮絲卻因觸碰到那惡人的手指,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情況下輕巧如雲地飄落。
剎那間,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膠着在她的身上,優優痛心的想:她終究是逃不過了。驀然,她有股衝動,想回去見見聶寒雲,就當作是最後一面吧!
當這份思維竄進她的腦中時,她真的傻住了!她想見的應該是鞏公子,不是他呀!
急欲甩開這一連串失控的荒謬情緒,現在沒時間讓她去追根究底,她只希望能趁大夥將注意力擺在她身上的短暫時間,幫助小宣宣及那女孩逃走,也唯有如此,她才有一線生機。
小宣宣接獲了她投向自己的警告及要求,在猶豫、擔憂的情緒翻騰下,她選擇了逃,畢竟這是救大夥的唯一機會,即使像蛛網抵虎般的渺茫。
她當下下定決心,若找不到路人或救兵,她會回來向小姐以死謝罪的。
含着悲傷的淚,她趁着大夥都貪婪,且不軌地看着優優的空檔偷偷鑽了出去,她在心中不斷嘶喊着:小姐,等我回來!
一路上,她閉起眼不停地往前衝,不斷巴望着下一個市鎮就在眼前,可惜天雨路滑,再加上淚雨迷濛了她的眼,她幾乎什麼也沒瞧見,只知賣命的向前奔跑——***
聶寒雲憑着他向來訓練有素的“追蹤術”,很快地便找到了蛛絲馬跡,憑着這微乎其微的線索,他判斷優優主僕二人並未走官道,而是繞山路走起捷徑來了。
為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