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訪麟巖夫子
深秋二更,寒風颯颯,細雨悽悽。
千秋鎮上,一片昏黑,人們多已入了睡鄉。
東北面一家大宅第,大門開着,大門外還有兩隻三腳架巨型紙燈籠,燈籠上各有兩個扁形宋體字:“何府”。
正有一個家丁模樣的人,走出大門外,來滅燭收燈。
忽然聽見有馬蹄聲,那家丁家看見有兩個人牽着兩匹馬,走到大門前。
前面一人,二十歲上下,生得十分英俊秀逸,又帶着温文儒雅;頭帶玄緞小皮帽,身穿深碧色花緞銀鼠皮袍,外加深紫花緞一字背心,手中牽着一匹雄駿的黃騾馬。
後面一人,二十歲不到,生得又是另一種清潤甜俏,秀麗健挺,身穿深天藍八團花段珠羔皮袍,外加深古銅色花緞一宇背心,頭上也帶着玄緞小皮帽,手牽着一匹棗紅火騮駒;兩人都空着釘底油幫靴。
這家丁不禁心中一愕,這夜晚陰雨中,哪裏來的這兩位衞蚧潘安似的貴家公子?
前面一人已停止腳步,向家丁拱手問道:“借光請問,貴處這鎮上,有客店沒有?”
家丁早被這照人的神彩懾住了,連忙躬身答道:“這千秋鎮上沒有客店,少爺,這裏不是行旅歇宿打尖的地方,要末就得趕到縣裏去澠池縣。”
那貴介公子道:“我們貪走路,過了澠池縣沒有歇下,到了貴地,不知貴府上能借宿一宵不能?”
家丁躬身道:“敝上倒是挺好客的,容小的進去稟告一聲;不知二位少爺貴姓?”
那貴介公子道:“在下姓陸,後面的姓鬱,我們從陝西來,要回湯陰縣家鄉,路過貴地。”
家丁一聽,這貴介公子確是湯陰口音:“二位請進門裏面侯一侯,下雨呢。”
兩位貴介公子牽馬進門,門內是一個窄長院子,家丁收了燈,關上兩扇獸環黑漆大門,進來裏面去。一會,那家丁跟在一個老者後面走出來——那老者約六十歲上下,面如馬猴,兩眼精光暴射,太陽穴稿高隆起,嘴上短短的蒼白鬍須,身穿短棉襖,繫着腰帶,腿上棉褲,腳上卻是薄底快靴,顯然是武林中人,手中一根大鍋短杆旱煙管。
家丁在後面介紹道:“這是二總管。”
貴介公子剛一拱手,這二總管電光似的兩眼,已經極快地打量了一下,又看見兩馬上掛着一劍一刀,立刻點頭開口道:“二位借宿?那可以可以,誰還頂着屋子走路?可是沒有合適的空房子,請二位在後花園畫樓上委屈一下吧。”回頭向家丁道:“領二位到後花園畫樓去,先備酒飯,等一會老爺回來再陪客,不得怠慢。”
兩位貴介公子再三道謝,跟家丁走,由這一窄長院子的右手小門進去,通過一道很長的甬道,到了後花園。
這兩位貴公子,自然是武天洪玉玲瓏!兩人在潼關,買了新衣服穿起來,商量好,都改名換姓,不露自己身份,可以暗中查訪一切,並且聽聽外面對金狻猊武天洪,和對玉玲瓏吳培秀的批評。
改名換姓,叫什麼名字呢?武天洪姓武,武和五音相同,把五加一成六,就姓陸。玉玲瓏姓吳,吳和無同音,化無為有,就姓鬱,她把武天洪的洪字借來,洪與紅同音,由紅而青,也叫鬱培青;武天洪把她的秀字借來,索性把天字出頭,用了古人的名字,叫做陸秀夫。於是武天洪變成陸秀夫,玉玲瓏變成鬱培青。
玉玲瓏雖然也扮了男裝,到底女腔還在,知道瞞不過明眼人,到不得已時,也不否認自己是女孩子。
二人跟着家丁,到了後花園。
武天洪漸漸看出來,情形不妙——花園很廣大,有草地、花木、高樹、魚池、假山;凡是重要的角落,山石上,樹杈中,都牢牢地裝着許多小小的堅木架子,這些架子是做什麼的?是安放窩弓弩箭的,雖然是空架子,並沒有安放上窩弓弩箭,可是內行一眼就看出來,一切窩弓弩箭,都向着同地方瞄準,而所瞄準的地方,正是遠遠的那座畫樓!這形勢雖然險惡,但是窩弓弩箭,並沒有上架,到處只見些空的架子,而且若是外行,根本不會認得那些架子,也根本不會去注意。
到了畫樓的樓下,裏面毫無燈燭,一片漆黑。家丁把二人的馬,拴在樓前樹下,武天洪玉玲瓏,自己解下馬背上的行囊和兵器,家丁已先進入畫樓內,取出火種,燃明着一盞懸掛着的宮燈,領二人上樓,又把樓上的四盞宮燈都燃明。
這畫樓三四丈長,一丈五闊,四面無壁,全是明瓦隔扇,家丁開了兩扇隔扇,通通空氣。
後隔扇望出去,前面是花園假山,高與樓上的地板相齊,從上面向下看,那些窩弓弩箭的空架子,一個也看不見,掩蔽得恰好。
畫樓左右,都是山坡,畫樓後面,卻是十多丈高的絕壁。畫樓裏面,中間兩張龐大的紅木炕,有炕幾、腳踏,上面鋪的虎皮褥。四面散放着些直背椅和茶几,還有幾盆菊花。
聽見有人鼾聲如雷,呼呼大睡着。
從鼾聲聽來,這睡覺的人,是有無比深厚內功的!但內功高深的人,應當是“龜息”,不但毫無鼾聲,而且仔細聽去,應當似乎連鼻息都沒有,這才叫做“龜息”,這睡覺的人,既有無比深厚的內功,卻又鼾聲如雷。
武天洪和玉玲瓏,剛一進畫樓,就聽見這鼾聲,當着那家丁面前,不好凝神注意;等這家丁下樓去之後再説。這家丁還沒有下樓,女僕丫環廚子都來了;女僕抱來兩牀錦繡的鋪蓋,丫環泡來香茶,廚子送來豐美的晚餐。
武天洪玉玲瓏,大大方方地道了謝,對坐在炕幾兩旁大吃起來,吃完之後,掏了銀兩給賞錢。
家丁僕人都去了。
這才有時間辨別一下,那鼾聲確實是有極深內功之人所發出來的;循聲音望去,畫樓左側,就山壁下面鑿了一間石室,露出人頭大小的窗洞,鼾聲由小窗洞中發出。
玉玲瓏悄聲道:“看一看去,要是好人被關在石室裏,我們要把他救出來,要是壞人關在裏頭,我們應當和莊主交個朋友。”
武天洪道:“等三更以後,你去找兩個家丁,點了昏穴,帶上來蓋在被裏,代替我們睡覺,我們才可以出去看。我不會點穴,只有你去找家丁。”
玉玲瓏笑了,兩人鋪了牀,分在兩個炕上,假裝滅燈睡了,才全身鑽入被中,只露頭髮在外——玉玲瓏的頭髮,黑漆光亮,像一段玄緞。
這時,聽見花園中,有極輕微的騷動之聲,大約是有人在花園中,不知在做什麼。
一會兒,又有人躡手躡足上樓梯來——顯然是不會武功的人,若是會武功,何必上樓梯?一拔身就上來了。
看見樓梯口現出閃閃的一線火光,像是被布罩着的紙燈籠,從布縫中漏出的微弱光線。
上來的卻是兩個更夫,其中一人手提着孔明燈,一手遮蔽着燈光,走到玉玲瓏的牀前,用孔明燈向玉玲瓏身上照了一照,照見玉玲瓏的頭髮;又走到武天洪牀前,也照到了武天洪的頭髮,兩個更夫又悄悄下樓去。
這些,武天洪和玉玲瓏,都在被縫中看了個一清二楚!聽外面敲了三更的梆子。
四下寂寥,萬籟無聲!玉玲瓏像幽靈似的起身下地,武天洪默默坐起。
玉玲瓏嫵媚的嬌軀,輕巧迅疾地向後窗一閃不見!武天洪心中暗暗點頭:今天的玉玲瓏,已經不再是破大別山九關的玉玲瓏,武力增高許多倍了!不到一盞茶時間,玉玲瓏悄無聲息地又出現在武天洪眼前,兩手提兩個粗男人,都如痴如醉,昏昏沉沉。
武天洪悄聲道:“不行,這個人可用,那個人不行,是個禿子,沒有頭髮,放在裏面,露出禿頭,不是破綻?”
玉玲瓏一看,捉來的兩個人,果然有一個是禿頭,懊喪道:“把這禿子送回去,再另捉一個來吧。”
武天洪道:“不能送回去,一送回去就要走露風聲,把這禿子塞在炕下面吧。”
玉玲瓏把有頭髮的粗男人,放在她的炕,替他蓋好被,只露頭髮在外。
武天洪下炕,把那禿子捉在手中,蹲身,正要向炕下塞進,不料炕下面,已經有一個人,正抬着臉,睜着眼睛看武天洪。
武天洪嚇一大跳,幾乎喊出聲音來,定睛一看,不是活人,是一個人的上半身木刻像!這木像的雕刻手工,委實不差,真刻得神情活現,是一個獰惡老者,棗核臉,弔客眉三角眼,獅子鼻,一字口,上下唇稀疏黑胡,把一臉狡詐奸險貪婪的神態都刻出來了。
好在炕下面很寬大,一座半身木像佔不了多少地方,仍然把這倒運的禿子塞進去。
武天洪把禿子塞進之後,再看看玉玲瓏的炕下,也有一個半身的木刻像,只看見背面,卻是個老婦人的模樣。
為什麼把一老頭一老婦——可能是老夫妻倆——的木刻半身像,放在畫樓的炕下?真是離奇得不可思議。
武天洪站起身,玉玲瓏已經不見了。
片刻之間,玉玲瓏又捉了個發昏的傢伙來,這次是有頭髮的人了,放在武天洪的炕上,蓋好被,露出頭髮。武天洪悄聲道:“我炕下有人在看你呢!”
玉玲瓏笑着輕聲道:“禿子,昏的,不會看。”
武天洪道:“除禿子外,還有一個人呢”?玉玲瓏驚道:“真的假的?”
説着,蹲身向炕下看去,也幾乎嚇得叫出來;又回看自己的炕下,也有個老婦人。
她偏要繞過去,看看老婦人木像的面孔。站起身一招手,兩人帶了兵器一同從後面隔扇出去,飛身向石壁,施展壁虎遊牆的功夫,把背貼在山壁上。
玉玲瓏悄聲道:“那老頭子木像,老頭子本人我見過,那還是三四年前,我還小呢,在南京跟我爸爸練武,這老頭子曾經去見我爸爸,先是很客氣,後來吵架了,這老頭子被我爸爸一頓臭罵,罵他江湖敗類,把他趕走了,就是木像這個人。”
武天洪心中恍然大悟!可能就是這何家莊院的老莊主夫婦倆,兩人既是敗類,想必作惡多端,外面有不少仇人,不甘心於他夫婦倆,因此刻了兩個木像,放在畫樓上,仇人來尋仇,一進畫樓,在花園中窩弓弩箭一齊向畫樓發射,射死尋仇之人;這木像,就好比釣魚的餌!當時來不及多想,也不敢再多談,火速向鼾聲如雷之處來。
果然是就山洞鑿成的一間石室,只有一個小窗洞,人不能出入,武天洪扒在小窗洞口,向內望,昏然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但聽到鼾聲震得耳鼓發痛,鼻中聞到濃烈的酒氣。
武天洪剛一扒在小窗洞口,鼾聲立刻停止,裏面有人惺忪含糊地低聲問道:“什麼人,是——是——武天洪嗎?”
武天洪不禁駭然,此人武功多麼高!睡夢中馬上驚覺,而且能從氣味和氣候上,立刻辨別出來是武天洪!可是武天洪一聽這人的説話口音,立刻以極低的聲音答道:“陳年老酒嗎?門在哪裏?我救你出來?”
裏面的人又作起鼾聲,邊鼾邊低聲道:“在你的左手。”
武天洪急招呼玉玲瓏,向左手看去。
轉過山腳,果然發現一個洞口,一人半高,卻按上一扇鐵柵欄門,那鐵柵欄足有膀臂粗細,另有粗鐵鏈大鐵鎖鎖着。
鐵柵欄內鼾聲仍舊如雷,自然是假裝的。
玉玲瓏早拔出暗綠半透明威風寶刀,輕輕一削,削斷鐵鏈,武天洪用手託着鐵鏈,輕輕放下地,然後用力微推着鐵柵欄,不使它發出聲音,打開了。
二人循鼾聲摸進去,摸到一雙空酒罐子,又摸到陳年老酒身體,也被鐵索綁着,玉玲瓏用刀割開鐵索,扶陳年老酒,陳年老酒低聲道:“這樣就行了,我走火入魔,站不起身。”
武天洪道:“我揹你出去!”
陳年老酒道:“不行,你們抵不過何老莊主夫婦,你們快逃吧;月盡之夜,自有人來救我。”
玉玲瓏問道:“誰來?”
陳年老酒道:“十二天前約好了的,窮財神和周老氣一同來。”
玉玲瓏剛要開口,武天洪急搶着答道:“窮財神和周老氣,都在外面等呢!”向玉玲瓏道:“你快去牽馬拿行李,在莊東北五里路我等你!”
玉玲瓏急出洞去。
武天洪一手把陳年老酒拖起,扛在肩上,陳年老酒急道:“還有我的桌腿呢!”
武天洪就地上摸索,突然後花園中有人高聲大喝,武天洪心中一急,恰好摸到三尺長藍布袋,交在陳年老酒手中,飛身飄出洞外,疾施絕頂輕功:“浮光掠影”,“捕風捉影”“立竿見影”,毫無驚動,毫無阻礙輕輕易易地飛出莊外,疾向東北方面飛馳五里。
不到一呼吸時間,玉玲瓏兩腿分站在兩馬背上,飛馳而到。
武天洪驚問道:“敵人沒有追?”
玉玲瓏道:“快上馬,花園的壯丁已把窩弓弩箭裝好,都被我掌風震倒!”
三人兩馬疾向東北飛馳而去。
這才看出來,陳年老酒頭髮蓬亂,面目污垢,衣服破碎,打着赤腳。
他先開口問道:“你們倆又得異人傳授,武功比我高得多啦!你説窮財神周老氣在哪裏?”
武天洪道:“老大哥,告訴你你不要難過,他們兩位去世歸天了!”
陳年老酒猛然一掙,從馬上跌下來,右手桌腿向地上一點,一扭身,人平平坐下,敢情兩腿殘廢了,不能站,只能坐,他厲聲大吼道:“誰説的?”
武天洪急勒馬下來,黯然道:“他二位是前三四天,在陝西武關歸天的,仇人是侯朗兒,同時歸天的還有海豹老三爹。九雲龍、天心老兒、虎丐、王發,又受了終南妖道的暗器傷,高老二哥傷了心,落髮出家,只有他的令尊吳煌沒有受傷,敵人是彭雪姑,死在安息針之下。”
陳年老酒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得驚天動地,哇!噴出一大口鮮血,昏倒地上,接着口角上跟着血流出來許多,咬碎了牙齒。
這裏離何家莊不過二十里,何家莊院已有人追出,一聽到哭聲,都飛奔過來。
武天洪急把陳年老酒抱起,拾了桌腿,飛身上馬,招呼玉玲瓏,突然面向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疾馳了五六十里,再改向東北。
陳年老酒甦醒了,他本是駝背,此刻更駝得重些,止住了哭,乾澀冷硬地道:“好呀!武林四奇全都完了!你且説説看,詳細情形是怎麼回事?放着我陳年老酒不死,總有一天!”
武天洪道:“你怎麼會走火入魔?”
陳年老酒道:“那不礙事,被何老賊點中穴道的;我已解了穴道,我還能返火歸元。你且説給我聽聽!”
武天洪把詳細情形説了一遍,又問道:“你怎麼會被困在何家莊院?”
陳年老酒此刻似乎很正常,一點沒有激動,也不再悲傷,答道:“潼關上的幾個字,沈伯頑賽淵明,不是我寫的;我知道,有一個出沒隱現無常的老女魔頭,叫做黎山老母,是她仿我的字跡寫的,我起先不知道沈伯頑被劫的事。只是一向知道,峨嵋山有一包文書,落在賽淵明手裏,賽淵明憑着這一包文書,挾制了峨嵋派二十多年,這文書,就藏在何莊院後花園裏,我想奪回來還給峨嵋山,怕敵不過何家老賊,和窮財神周老氣約好,到月盡夜要是沒有見到我,他倆就來救我,想不到假裝好意,殷勤款待我,我睡在一張有毒的牀上,就昏去着了道兒。”
玉玲瓏問道:“畫樓裏木炕下面,有兩個木刻人像,就是何家老夫妻倆嗎?”
她把兩個木刻人像的狀貌説一遍。
陳年老酒道:“那是賽淵明的像。”
玉玲瓏急問道:“賽淵明就是何老莊主?”
陳年老酒搖頭道:“不是,何家老賊是賽淵明的同堂。”
武天洪問道:“你怎麼知道峨嵋派有文書在賽淵明手裏?是什麼文書?”
陳年老酒道:“別忙,天快亮了,找個地方歇下,給我身上收拾收拾,找幾罈好酒,我都告訴你們。”
武天洪抬頭望去,千里馬的腳程真快,洛陽的城垣,已在曙光熹微中隱約出現。到了洛陽就好辦,有九雲龍的安隆鏢局在這裏,三人騎馬,一齊到了安隆鏢局。九雲龍不在家,想是護送三人的靈柩,伴同東下了,副總鏢頭,雙鞭無敵鄭大光,正在局裏,彼此都是熟人,連忙歡迎進來。
鄭大光曾在兩個照面之下,被玉蕊仙妃重傷,他武功並不高,可是極其能幹有才,江湖熟,人緣好,有他來張羅照應,使武天洪三人,同回到家一樣方便圓滿。
在早餐席上,武天洪又把陝西武關一戰,説了一遍。
鄭大光一聽終南妖道,已嚇矮了三寸,又聽到“一母”曾到中原,更大驚愕得説不出話來,聽到九雲龍中了終南妖道的鼠疫跳蚤,認為那還是運氣好,誠如鐵崖丈人所説:若不是海國三英現身當場,黑魔姑一到,休想有半個生還。
連陳年老酒也同意這種説法,若不是趙孟真趙仲善趙季美及時來到,所有的九雲龍父子,天心老兒父子,包括李玄鸚武天洪,沒有一個能活!武天洪聽了,心中暗暗不服,趙孟真説過,凡是有姓有名的人,武功再高也看得見的,不見得九雲龍天心老兒父子,再加上虎丐、李玄鸚玉玲瓏和自己,鬥不過一個黑魔姑,沒有這種道理!不過黑魔姑出現之時,九雲龍那些人,已受了傷,那自然又當另論。
當下武天洪又向陳年老酒,問起峨嵋派被賽淵明挾制之事,陳年老酒道:“海國三英傳授你們的掌法,叫什麼掌法?”
武天洪道:“叫趙氏掌法。”
陳年老酒搖頭道:“不是,那是‘大錢塘十八掌’,皆因天心老兒以小錢塘十二漸獨步武林,海國三英,不好意思用‘大錢塘’三個字,怕得罪天心老兒,其實大小錢塘掌,都是日月光華客流傳下來的,大錢塘十八掌,又經過三英變化過一番就是了。天心老兒的刀法叫什麼?”
武天洪道:“叫聖王刀法。”
玉玲瓏驚笑道:“你倒又知道了?”
陳年老酒又問道:“九雲龍的鞭法呢?”
這下武天洪説不出來了。
陳年老酒道:“那叫回龍馭鞭法。九雲龍、天心老兒、虎丐,幼年時都被峨嵋崆峒崑崙天山四派劍術敗過,他們三人結成義兄弟,立誓打敗劍術,後來果然學得回龍馭鞭法、聖王刀法、風虎刀法,把四大門派的劍術,全都打敗,就成了‘武林三絕’的響萬兒,後來,有這麼個師妹,一心一意要嫁九雲龍,峨嵋掌門人含恨在心,用詭計陰謀報仇,硬把九雲龍和他師妹的良緣,挑撥拆散了,九雲龍本無此心,倒也罷了,他師妹存心報仇,就拜在峨嵋門下,當記名弟子,不到幾年,峨嵋掌門人不明不白地死去,輪到這師妹當了掌門人,這師妹就是華陽夫人!”
武天洪恍然道:“那自然是這一些的記載,記在文書裏,這文書落在賽淵明手中,是嗎?”
陳年老酒道:“豈止是記載?還有許多親筆信呢!這些文書一旦公開出來,華陽夫人就不能當峨嵋掌門人了!”
武天洪不平道:“為什麼?峨眉派在華陽夫人手下,才興隆旺盛起來的呀!她有大功,為什麼不能當掌門人?而且舊掌門人破壞人家婚姻良緣,該遭報應,怨不得華陽夫人報仇呀!”
陳年老酒道:“最主要的是,華陽夫人不會劍術,更不會峨嵋劍;她是九雲龍的師妹,也用的是回龍馭鞭法。不會劍,怎能當峨嵋掌門人?這件事,天下只有四個人知道:九雲龍、華陽夫人、雲鶴散人,我!我也是在何老賊家,看見那文書之後,才知道的。賽淵明和何老賊,當然都知道,如今你們也知道了,千萬不必傳出去!”
著名的大鏢局裏,都有自傳的秘方,自釀的美酒,以為款待武林裏上客之用。陳年老酒是四奇中的“酒”,自然要把安隆鏢局中的美酒,開出一罈來。
武天洪和玉玲瓏,都不會飲酒,更分辨不出酒好或壞,只略飲一兩杯;副總鏢頭鄭大光,滴酒不飲,一罈美酒,全都便宜了陳年老酒。
他端過酒罈,放在面前,向玉玲瓏道:“你陳大哥酒品可不好,三杯下肚,就要罵街,葷的素的,全都倒出來,怪不好聽的,你看我露一手之後,請你有事。”
“請你有事”,是北江湖上的口頭語,就是請你迴避,意思是代替對方説:“我有事,我要走了。”
玉玲瓏笑道:“先看大哥露一手。”
陳年老酒駝着背,伸手到酒罈中,抓一把酒出來,酒在他手中,像一隻琉璃軟球,凝成圓形球體,半點也不從指縫中漏出!這全是一種至高的內力,把酒團團困在裏面。
然後,這琉璃酒球,變成長圓的“大頭酥”形狀,納入口中,一吸,吞嚥下肚中去,手上一點不沾。
眾人無不驚呼喝彩!武天洪道:“內功練到這種樣子,就可以把掌風打出,使掌風變成長棍形,刀劍形,是不是?大哥?”
陳年老酒向武天洪瞥一眼,向玉玲瓏連連揮手,叫玉玲瓏“有事”,接着,他放聲痛哭起來!玉玲瓏心中慘然,想勸,又怕陳年老酒撒村罵街難聽,只好趔趄退出。
眾人知道陳年老酒為什麼哭,都紛紛開口勸慰,還沒有説出一句話,陳年老酒痛哭着道:“想我們弟兄四人呀,就像一母所生的,我X他祖奶奶的十殿閻王,把我的三弟四弟奪去了……”
下面越罵越難聽,痛哭得眼淚鼻涕滿面流下,一邊又抻手抓酒,一球一球的酒向口中填進去,把桌腿向桌上一丟,打得菜碗菜盤四分五裂,哭着哭着又是一口鮮血吐出來,昏倒在椅上。
哭得在座各人,無不流淚,玉玲瓏一人默默站在廊階下,瑩瑩的淚珠,斷了線似的落下,連忙取出香羅帕,抽咽着拭淚。
鄭大光和武天洪,兩人把陳年老酒扶到後堂,陳年老酒半昏半醒,斷斷續續地痛哭着罵着。鄭大光點了陳年老酒的睡穴,這才在炕上睡着了。
武天洪和玉玲瓏也分別歇了。
下午未末申初,被鄭大光在房門外喚起來,武天洪玉玲瓏一同起身開門走出,鄭大光嘆口氣道:“陳年老酒不辭而別,走了,手指在磚牆上留下字,説是趕去護送三弟四弟的靈柩去,這位老前輩,兩腿不能動,仍然是來去自如,全鏢局沒有一個人看見他走!”又是一頓筵宴,宴畢,武天洪玉玲瓏道謝辭別上路。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武天洪、玉玲瓏於路上非止一日,平安無事,來到了北京城。
天黑不及進城,在彰義門外客店中落宿。
店主人警告道:“你二位外鄉口音,想是初到京師,帶着刀劍,定然是兩位練家。京師大地方,高手能人極多,你二位行客沒有先拜過坐客,可千萬別亮着刀劍在街上走,讓高手能人看見了,誤會你們二位耀武揚威,目中無人,怕惹出麻煩來。”
武天洪道:“有一位麟巖夫子,你知道嗎?”
店主人搖頭道:“小店裏不熟悉。練武的人,凡是有名有姓的,不管住在那兒,一到打磨廠兵器鋪子裏一打聽,沒有不知道的。”
武天洪忽然想起,在京師一帶,説“你”太不客氣,得説“您”,他道:“不瞞您説,我們真是初次進京,打磨場在哪兒,我們又不知道,還是勞您駕,請一位小二哥替我們打聽打聽好不好?要末請您隨便給找個人,給他馬錢,請他到打磨場打聽一下麟巖夫子,成嗎?”
旅客對店主人稱“您”,這是特別客氣,店主人頗有受寵若驚之感,又見這二位少年客官,英俊蓋世,裘馬輕肥,豈是等閒之人?連忙諾諾答應下來。
第二早上起身,安安穩穩地吃一頓早點,店主人帶了一個短衣精幹的漢子來,店主人道:“小店裏傭人去打磨廠,問遍了每一家兵器鋪,誰也不知道麟巖夫子此公。直到三更天,小店僱的人出不了城,在城裏歇,來了這位藺爺,問誰打聽麟巖夫子?小店僱的人就把這位藺爺請來,和二位客官見一見。”
這人叫藺貴,武天洪和他施禮相見,請坐下。那藺貴一味盤問武天洪二人的身世來歷,武天洪也不惱,一一詳細告訴了他,並提到地靈星的介紹。那藺貴到後來,態度客氣了,請武天洪二人候在客店中,他馬上回去,要輾轉兩道彎,才能通報得到。
藺貴去了。
武天洪玉玲瓏,在客店裏乾等着,到午末未初,剛吃完午飯,來了一個老者,五十歲上下,乘小轎趕來的,由店夥引到武天洪房間來,送上名帖,上寫的是:“愚弟仲廣堯頓首。”
武天洪連忙和玉玲瓏迎出來。
這老者緞裘馬褂,相貌清瘦,是個不會武功的老秀才書生,但一舉一動,非常合規律,一點沒有酸氣,十分自然。進室內,武天洪要以晚輩之禮拜見,那老者堅決不肯,只以平輩之禮相見。老者道:“家嚴聽見武兄吳兄,不遠數千裏而來,特命廣堯前來迎接,倘如方便,即請二位兄台移玉,如何?”
原來這仲廣堯,是麟巖夫子的兒子。
武天洪謙遜道謝一番,隨即端正衣履,跟仲廣堯出來,仲廣堯仍乘小轎,武天洪玉玲瓏各騎自己的馬。
卻不進城,從郊區走,小轎在前,走得不慢,半個時辰下來,卻進了阜成門,到一條小街,一個普通人家的門前停下。
仲廣堯請二人進去,在一間不太大的客廳中坐下。
早有僕人進去通報,一會兒,麟巖夫子親自出來,在客廳中相見。
這麟巖夫子,看來近八十歲,老而仍秀,卻似遙遠的秋水浮雲,天空的素珠清玉,五綹白髯,悠然飄拂,一見之下,有神仙的高雅,而沒有神仙的奇幻,似乎非常平凡,卻又在平凡之中,有高不可攀的神韻。
只穿一身素紫綢的絲棉袍,藹然微笑,在敦厚温暖之中,顯着和平的尊嚴,拱手笑道:“難得靈機道長,還沒有忘了不佞,實在不敢當,二位萬里風塵僕僕而來;禮為俗人而設,不拘常禮吧,請坐。”
武天洪玉玲瓏,仍然以晚輩之禮拜見。
坐定後,仲廣堯告罪退去。麟巖夫子微笑道:“不佞也很喜歡武學,行年八十,從不踏入江湖,不知二位遠臨,有何見教?”
武天洪道:“啓稟老前輩,天洪竊不自量,每有除暴安良,昌明武學的宏願,不知從何着手?如今有苗疆僮族的野人王夫婦,和四川松潘骷髏山白骨夫人,蠢蠢欲動,浩劫將臨,不知能否事前防範,敬請老前輩指點迷津。”麟巖夫子笑向玉玲瓏問:“你呢?”
玉玲瓏望了身上穿的是男衣服,站起身福一福,道:“小女子和家師兄一樣的意思。”
麟巖夫子微笑道:“野人王夫婦和白骨夫人,不足為慮,海內有三聖,海外有三英,都未嘗袖手,所最可慮的,只怕陰山墨豹一出,無人能敵……”
武天洪不覺失聲插口道:“陰山墨豹?不是三百年以前的人嗎?”
麟巖夫子未説完,武天洪中途插口,是很失禮的,但麟巖夫子並不在意,微微詫異反問道:“誰説是三百年以前的人?何所見而作如此説?”
武天洪道:“聽家師海國三英所示,當年日月光華客,和天下第一媪,合著《玄機武庫》之時,陰山墨豹曾暗蹤在後,欲竊得《玄機武庫》,日月光華客是三百年以前的人了。”
麟巖夫子莞爾笑道:“世傳《玄機武庫》棋譜,是圍棋的最古最高的經典,作書之人,恐眾人不服不信,故意託古,序文的年月,倒填三百年,不過想假託古人,使人信服而已。須知三百年前的圍棋棋盤,是縱橫各二十線,黑白共四百子;近百年來,才改成縱橫各十九線,黑白共三百六十一子;《玄機武庫》上的棋譜,全是三百六十一子的,豈是三百年以前的書?《玄機武庫》棋譜,不過距今七八十年;《玄機武庫》武學秘經,也同樣道理,不過七十八年。那時陰山墨豹,正在少壯之年,武功已經高不可測,如今他還健在,已過百齡,據不佞所聞知,真本《玄機武庫》武學秘經,即在陰山墨豹手中,故此陰山墨豹,武功已通天徹地,非人間高手,所能降服。往年陰山墨豹少壯之時,兇殘成性,殺人如麻;萬一再出,你們江湖武林,無噍類矣!野人王白骨夫人何足懼?”
武天洪問道:“倘或陰山墨豹再出,老前輩是否也如我佛如來,親下地獄救人?”
麟巖夫子笑道:“有三聖三英,不佞何敢優先?”
武天洪聽了,心中暗吃一驚,從這兩句話聽來,麟巖夫子的武功,怕不還在三英三聖之上?這兩句話,意思似乎説:陰山墨豹再出山,麟巖夫子不敢“優先”,先由三英三聖去抵敵,抵敵不了之時,麟巖夫子再出來,似乎有這意思在其中。
武天洪又問道:“賽淵明、鬼麻老五、侯朗兒之流呢?”
麟巖夫子搖頭道:“幺魔小鬼,你足以平之。”
武天洪道:“晚輩正覺力不勝任。”
麟巖夫子沉吟着道:“不佞嚴於收徒,所收之徒,再不許涉足江湖;你江湖恩怨未了,自不能列入不佞之門牆,你二人難得進京,可在京中多盤桓幾日,臨行之時,不佞將有所奉贈。”
武天洪心中大喜,知道麟巖夫子一定要有什麼武學秘笈賜給。
當下又談些別的事,武天洪玉玲瓏告辭,麟巖夫子也不留,親送到中門,武天洪二人拜辭而去。
二人在京城中三街六巷玩了兩天,第三天準備去河南伏牛山熊耳山,創立“壯武堂”,上午,又寫好拜帖,去向麟巖夫子辭行。
麟巖夫子留客,招待一頓家常便飯,飯後,取出一隻手掌大的磁瓶,蠟封瓶口,給了武天洪,道:“這瓶裏是毒藥,切不可沾人口中手上,你二人可去南京,南京有一位沈伯頑,你把這磁瓶給沈伯頑看,可以獲得極大的益處。”
二人收了磁瓶,拜謝辭行,仍由廣堯送到客店。
下午,武天洪玉玲瓏登上旅途。
卻不是去河南,改去南京了。
一離開北京,二人又用上化名:陸秀夫、鬱培青。
這一路上,都是萬里平原,都市村鎮相連,人煙稠密之處。武天洪玉玲瓏,日行夜住,每到一地方,每宿一客店,總是引起很多人注意;二人容光煥發,神彩照人,衣着華貴,刀劍駿馬,豈但是江湖中人,連平民百姓,也是眼光一新,眼界一開。
在武天洪玉玲瓏二人鋭利眼光中,常常看見許多武林中放的眼線人們,正派黑道都有,那些眼線,一見這兩位英俊少俠,往往跟蹤,落店之後,就向櫃上打聽姓名,一個叫陸秀夫,一個叫鬱培青,那些眼線急報到上面去,上面聽了這兩個全然陌生的名字,江湖上從未聽説過,並不怎樣注意,反正平安過境,沒有滋生事端,也就算了。
武天洪玉玲瓏,把那些眼線看在心中,見他們那種一見武天洪玉玲瓏,立刻緊張忙碌起來的神態,付之一笑。
自然,一般“觀眾”,無不認為是一對少年夫妻倆。
這一點,武天洪心裏有數,玉玲瓏也感覺出來,她對武天洪更恩愛甜蜜,更戀情不捨。
千里馬腳程快,離北京的第一天晚上,就到了大城,第二天晚上,到了寧津。在寧津北關外,一家客店住下。
這間客店附設飯館,武天洪和玉玲瓏二人,開好了房間,洗了面,同到前面飯館吃晚飯,兩人在一個座頭,對面坐下。
武天洪叫了一小壺酒,一盤小菜,一斤爆牛肉,一斤家常餅,玉玲瓏另叫她愛吃的飯菜。
正在吃時,武天洪無心之中,發現另外有一個大漢,濃眉暴眼,相貌兇惡,氣候平凡,武功差勁,坐在玉玲瓏身後左面一張桌上,面對着武天洪,對武天洪並不十分注意,低頭只顧慢慢吃着,似乎是在邊吃着邊考慮什麼。這人身旁,倚着一杆四尺短型鈎鐮槍。
武天洪卻發現這大漢,也是一小壺酒,一盤小菜,一大盤爆牛肉,一大堆家常餅,和自己所叫的,不約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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