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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

    (一)

    白玉京並不在天上,在馬上。

    他的馬鞍已經很陳舊,他的靴子和劍鞘同樣陳舊,但他的衣服卻是嶄新的。他的劍鞘已經敲著馬鞍,春風吹在他臉上。

    他覺得很愉快,很舒服。

    舊馬鞍坐著舒服,舊靴子穿著舒服,舊劍鞘絕不會損傷他的劍鋒,新衣服也總是令他覺得精神抖擻,活力充沛。

    但最令他愉快的,卻還不是這些,而是那雙眼睛。

    前面一輛大車裡,有雙很迷人的眼睛,總是在偷偷的瞟著他,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雙眼睛。他記得第一次看見這雙眼睛,是在一個小鎮上的客棧裡。

    他走進客格,她剛走過去。

    她撞上了他。

    她的笑容中充滿了羞澀和歉意,臉紅得就像是雨天的晚霞。

    他卻希望再撞她一次,因為她實在是個很迷人的美女,他卻並不是個道貌岸然的君子。第二次看見她,是在一家飯館裡。他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她就進來了,看見他,她垂下頭嫣然一笑。

    笑容中還是充滿了羞澀和歉意。這次他也笑了。

    因為他知道,她若撞到別的人,就絕不會一笑再笑的。

    他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個很討厭的男人,對這點他一向很有信心。

    所以他雖然先走,卻並沒有急著趕路。

    現在她的馬車果然已趕上了他,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本是個浪子,本喜歡流浪,在路上,他曾結識過各式各樣的人。

    那其中也有叱吒關外的紅鬍子,也有馳騁在大沙漠上的鐵騎兵,有瞪眼殺人的綠林好漢,也有意氣風發的江湖俠少。

    在流浪中,他的馬鞍和劍鞘漸漸陳舊,鬍子也漸漸粗硬。

    但他的生活,卻永遠是新鮮而生動的。

    他從來預料不到在下一段旅途中,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會遇到些什麼樣的人。風漸冷。

    纏綿春雨,忽然從春雲灑了下來,打溼了他的春衫。

    前面的馬車停下來了-他走過去,就發現車簾已捲起,那雙迷人的眼睛正在凝視著他。

    迷人的眼睛,羞澀的笑容,瓜子臉上不施脂粉,一身衣裳卻豔如紫霞。

    她指了指纖薄的兩腳,又指了指他身上剛被打溫的衣衫。

    她的纖手如春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車廂。

    她點點頭,嫣然一笑,車門已開了。

    車廂裡舒服而乾燥,車墊上的緞子光滑得就像是她的皮膚一樣。

    他下了馬,跨人了車廂。

    雨下得纏綿而親密,而且下得正是時候。

    在春天,老天彷彿總時喜歡安排一些奇妙的事,讓一些奇妙的人在偶然中相聚。既沒有絲毫勉強,也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彷彿天生就應該認得這個人。彷彿天生就應該坐在這車廂裡。

    寂寞的旅途,寂寞的人,有誰能說他們不應該相遇相聚。

    他正想用衣袖擦乾臉上的雨水,她卻遞給他一塊軟紅絲巾。

    她凝視著她,她卻垂下頭去弄衣角。

    “不客氣。”

    “我姓白,叫白玉京。”

    她盈盈一笑,道:“天上白玉京?五樓十二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他也笑了,道:“你也喜歡李白?”

    她將衣角纏在纖纖的手指上,曼聲低吟:我昔東海上,勞山餐紫霞,親見安其公,食棗大如瓜,中年謁漢主,不愜還歸家,朱顏謝春暈,白髮見生涯,所期就金液,飛步登雲車,願隨夫子天壇上,閒與仙人掃落花。”

    唸到勞山那一句,她的聲音似乎停了停。

    白天京道:“勞姑娘?”

    她的頭垂得更低,輕輕道:“袁紫霞。”

    突然間,馬蹄急響,三匹馬從馬車旁飛馳而過,三雙銳利的眼睛,同時向車廂裡盯了一眼。

    馬飛馳過,最後一個人突然自鞍上騰空掠起,倒縱兩丈卻落在白玉京的馬鞍上,腳尖一點,己將掛在鞍上的劍勾起。

    馳過去的三匹馬突又折回。

    這人一翻身,已經飄飄的落在自己馬鞍上。

    三匹馬霎時間就沒入濛濛雨絲中,看不見了。

    袁紫霞美麗的眼睛睜得更大,失聲道:“他們偷走了你的劍。”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道:“你看著別人拿走了你的東西,你也不管?”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咬著嘴唇,道:“據說江湖中有些人,將自己的劍看得就象生命一樣。”白玉京道:“我不是那種人。”

    袁紫霞輕輕嘆息一聲,彷彿覺得有些失望。

    有幾個少女崇拜的不是英雄呢?你若為了一把劍去跟人拼命,她們也許會認為你是個傻瓜,也許會為你流淚。

    但你若眼看著到人拿走你的劍,她們就一定會覺得很失望。

    白玉京看著她,忽又笑了笑,道:“江湖中的事,你知道得很多?”

    袁紫霞道:“不多,可是我喜歡聽,也喜歡看。”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一個人出來?”

    袁紫霞點點頭,又去弄她的衣角。

    自玉京道:“幸好你看得還不多,看多了你一定會失望的。”

    袁紫霞道:“為什麼?”

    白玉京道:“看到的事,永無不會像你聽到的那麼美。”

    袁紫霞還想再問,卻又忍住。

    就在這時,忽然又有一陣蹄聲急響,剛才飛馳而過的三匹馬,又轉了回來。最先一匹馬上的騎士,忽然倒扯風旗,一伸手,又將那柄劍輕輕的掛在馬鞍上。另兩人同時在鞍上抱拳欠身,然後將又消失在細雨中。

    袁紫霞睜大了眼睛,覺得又是驚奇,又是興奮,道:"他們又將你的劍送回來了?”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眨著眼,道:“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將劍送回來的?”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看著他,眼睛裡發著光,道:“他們好像很怕你。”

    白玉哀道:“怕我?”

    袁紫霞道:“你……這把劍一定曾殺過很多人!”她似乎已興奮得連聲音都在顫抖。白玉京道:“你看我像殺過人的樣子?”

    袁紫霞道:“不像。”。

    她只有承認。

    白玉京道:“我自己看也不像。”

    袁紫霞道:“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怕你。”

    白玉京道:“也許他們怕的是你,不是我。”

    袁紫霞笑了,道:“怕我?為什麼要怕我?”

    白玉京嘆道:“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再鋒利的劍,只怕也比不上美人的一笑。”袁紫霞笑得更甜了,眨著眼,道:“你……你怕不怕我。”

    她眼睛裡彷彿帶著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彷彿是在向他挑戰。

    白玉京嘆了口氣,道:“我想不怕都不行。”

    袁紫霞咬著嘴唇,道:“你怕我,是不是就應該聽我話?”

    白玉京道:“當然。”

    袁紫霞嫣然道:“好,那末我要你先陪我喝酒去。”

    白玉京很吃驚,道:“你也能喝酒?”

    袁紫霞道:“你看我像不像能喝酒的樣子?”

    白玉京又嘆了口氣,退:“像。”

    他只有承認。

    因為他知道,殺人和喝酒這種事,你看樣子是一定看不出來的。

    (二)

    白玉京醉過,時常醉,但卻從來沒有醉成這樣子。

    他很小的時候,就有過一個教訓。

    江湖中最難惹的有三種人——乞丐、和尚、女人。

    你若想日子過得太平些,就最好莫要去惹他們,無論是想打加架,還是想喝酒,都最好莫要惹他們。

    只可惜他已漸漸將這些教訓忘了,這也許只因為他根本不想日子過得太平。所以他現在才會頭疼如裂。

    他只記得最後連輸了三拳,連喝三大碗酒,喝得很快,很威風。

    然後他的腦子就好像忽然變成空的,若不是有冰冰冷冷的東西,忽然放在他臉上,他也許直到現在還不會醒。

    這樣冰冰涼涼的東西,是小方的手。

    沒有任何人的手會這麼冷,只不過小方已沒有右手。

    他的右手是個鐵鉤子。

    小方叫方龍香,其實已不小。

    但聽到這名字,若認為他是個女人,就更錯了,世上也許很少有比他更男人的男人。他眼角雖有了皺紋,但眼睛卻還是雪亮,總是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事。現在他正在看著白玉京。

    目玉京也看見他了,立刻用兩隻手抱著頭,道:“老天,是你”你怎麼來了。”方龍香道:“就因為你祖上積了德,所以我才會來。”

    他用鐵鉤輕輕摩擦著白玉京的脖子,淡淡地道:“來的若是雙鉤韋昌,你腦袋只怕已搬了家。”

    白玉京嘆了口氣喃喃道:"豈非倒也落得個痛快。”

    方龍香也嘆了口氣,道:“你這人的毛病,就是一直都太痛快了。”

    白玉京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方龍香道:“你知不知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間很乾淨的屋子,窗外有一棵大白果樹的樹蔭。

    白玉京四面看了看,苦笑道:“難道是你送我到這裡來的?”

    方龍香道:“你以為是誰?”

    白玉京道:“那位袁姑娘呢?”

    方龍香道:“也已經跟你醉得差不多了。”

    白玉京笑了,道:“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喝不過我。”

    方龍香道:“她喝不過你?你為什麼會比她先醉?”

    白玉京道:“我喝得本就比她多。”

    方龍香道:“哦。”

    白玉京道:“喝酒的時候,我當然不好意思跟她太較量,划拳的時候,也不好意思太認真,你說我怎麼會不比她喝得多。”

    方龍香道:“你若跟她打起來,當然也不好意思太認真了。”

    白玉京道:“當然。”

    方龍香嘆道:“老江湖說的話果然是絕對不會錯的。”

    白玉京道:“什麼話?”

    方龍香道:“就因為男人大多都有你這種毛病,所以老江湖才懂得,打架跟喝酒,都千萬不可能找上女人。”

    白玉京道:“你是老江湖?”

    方龍香道:“但我卻還是想不到,你現在的派頭居然有這麼大了。”

    白天京道:“什麼派頭?”

    方龍香道:“你一個人在屋裡睡覺,外面至少有十個人在替你站崗。”

    白玉京怔了怔,道:“十個什麼樣的人。”

    方龍香道:“當然是來頭都不小的人。”

    白玉京道:“究竟是誰?”

    方龍香道:“只要你還能站得起來,就可以看見他們了。”

    這裡小樓上最後面的一間房,後窗下是條很窄的街道。

    一個頭上戴著頂破氈帽,身上還穿著破棉襖的駝子,正坐在春日的陽光下打瞌睡。方龍香用鐵鉤挑起了窗戶,道:“你看不看得出這駝子是什麼?”

    白玉京道:“我只看得出他是個駝子。”

    方龍香道:“但他若摘下那頂破氈帽,你就知道他是誰了。”

    白玉京道:“為什麼?”

    方龍香道:“因為他頭髮的顏色跟別人不同。”

    白玉京皺了皺眉,道:“河東赤發?”

    方龍香點點頭,道:“看他的樣子,不是赤發九怪中的老二,就是老七。”白玉京不再問下去,他一向信任小方的眼睛。

    方龍香道:“你再看看巷口樹下的那個人。”

    巷口也有棵大果樹,樹下有個推著車子賣藕粉的小販,正將一壺滾水衝在碗中的藕粉裡。

    壺很大,很重,他用一隻手提著,卻好像並不十分賣力。

    白玉京道:“這人的腕力倒還不錯。”

    方龍香道:“當然不錯,否則他怎麼能使得了二十七斤重的大刀。”

    白玉京道:“二十七斤重的刀?莫非是從太行山來的?”

    方龍香道:“這次你總算說對了,他的刀就藏在車子裡。”

    白玉京道:“那個吃藕粉的人呢?”

    一個人捧著剛衝好的藕粉,蹲在樹下面,慢饅的哚著,眼睛卻好像正在往這樓上瞟。方龍香道:“車子裡有兩把刀。”

    白玉京道:“兩個人都是趙一刀的兄弟?”

    方龍香道:“他就是趙一刀。”-他拍了拍白玉京的肩,道:“你能叫趙一刀在外面替你守夜,派頭是不是不能算小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我的派頭本來就不小。”

    一個戴著紅櫻帽,穿著青皂衣的捕快,正從巷子的另一頭慢慢的走過來,走到樹下居然也買了碗藕粉吃。

    白天京笑道:“看來趙一刀真應該改行賣藉粉才對,他的生意倒真不錯,而且絕沒有風險。”

    方龍香道:“沒有風險?”

    白玉京道:“有?””方龍香道:“這戴著紅稜帽的,說不定隨時都會給他一刀。”白玉京笑道:“官差什麼時候也會在小巷子裡殺人了?”

    方龍香道:“他戴的雖然是紅櫻帽,卻是騎著白馬來的。”

    白玉京道:“白馬張三?”

    方龍香道:“你想不到?”

    白玉京道:“白馬張三一向獨來獨往,怎麼會跟他們走上一條路的?”

    方龍香道:“我也正想問你。”

    白玉京道:“會不會是湊巧?”

    方龍香道:“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白玉京倒了盞冷茶,一口喝下去,才又問道:“除了他們四個外,這地方還來些什麼人?”

    經香道:“你想不想出了去看看?”

    白玉京道:“這些人很好看?”

    方龍香道:“好看,一個比一個好看,一個比一個精采。”

    白天京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人來了的?”

    方龍香笑了笑道:“你莫忘了這地方是誰的地盤。”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我若忘了,怎麼會在這裡喝得爛醉如泥?”

    方龍香瞪眼道:“原來你早就算計好了,要我來做你的保鏢的。””白玉京笑道:“保鏢的是你,付帳的也是你,我既已到了這裡,什麼事就全歸你一手包辦。”方龍香道:“你管什麼呢?”

    白玉京道:“我只管大吃大喝,吃得你叫救命時為止。”

    方龍香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個人倒很少會走錯地方的。”

    前面的窗口下,是個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裡一柵紫藤花下,養著缸金魚。

    一個年青的胖子,正揹負著雙手,在看金魚,一個又瘦又高的黑衣人,影子般貼在他身後。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扶著十三四歲的小男孩,蹣跚的穿過院子。

    三個青衣勁裝的大漢,一排站在西廂房前,正目光灼灼的盯著大門,彷彿等著什麼人從門外進來。

    大門,彷彿等著什麼人從門外進來。

    白玉京道:“這三個人我昨天見過。”

    方龍香道:“在哪裡?”

    白玉京道:“路上。”

    方龍香道:“他們找過你?”

    白玉京道:“只不過借了我的劍去看丁看。”

    方龍香道:“然後呢?”

    白玉京淡淡道:“然後當然就送回來了,就算青龍老大借了我的劍去,也一樣會送回來的。”

    方龍香皺皺眉,道:“你知道他們是青龍會的人?”

    白玉京道:“若不是青龍會里的,別人只怕還沒那麼大的膽子”方龍香用眼角膘著他,搖著頭嘆道:“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人?”

    白玉京道:“是白玉京。”

    方龍香眨了眨眼睛,道:“白玉京又是個什麼人?”

    白玉京笑道:“是個死不了的人。”

    突聽“叮”的一聲,那金魚缸也不知被什麼打碎,缸裡的水飛濺而出,眼見水花就要濺那胖子一身。

    誰知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輕飄飄飛了起來,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花柵,整個人吊在上面,居然輕得就像是個紙人。

    那黑衣人的褲子反而被打溼了。

    白玉京道:“想不到這小胖子輕身功夫倒還不弱。”

    方龍香道:“你看不出他是誰?”

    白玉京道:“看他的身法,好像是峨嵋一路的,但近三十年來,峨媚門下已全剩了尼姑,面且終年吃素,怎麼會突然多了個這樣的小胖子。”

    方龍香道:“你難道忘了峨嵋的掌門大師,未出家前是哪一家的人?”

    白玉京道:“蘇州朱家。”

    方龍香道:“對了,這小胖子就是朱家的大少爺,也就是素因大師的親侄兒。”白玉京道:“他那保漂呢??言龍香道:“不知道,看他的武功,最多隻不過江湖中的三流角色。”

    白玉京道:“他自己明明有第一流的武功,為什麼要請三流角色的保鏢?”方龍香道:“因為他高興。”

    缸裡的金魚隨著水流出來,在地上跳個不停。

    那黑衣人卻還是站在水裡,動也不動,一雙深凹的眼睛裡,卻帶著七分憂鬱,三分悲痛。

    方龍香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人倒真是個可憐人。”

    白玉京道:“你同情他?”‘方龍香道:“一個人若不是被逼得沒法子,誰願意做這種事?”

    何況,看他用的兵刃,在江湖中本來也該小有名氣,但現在……”他忽然改變話題,道:“你看不看得出是誰打破水缸的?…”白玉京道:“司馬光?”

    方龍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滑稽,簡直滑稽得要命。”

    白玉京笑了,道:“打破水缸的人若不是司馬光,就是躲在東邊第三間屋裡的人。”朱大少已從花柵上落下,正好對著那間屋子冷笑。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卻捧著個臉盆走了出來,彷彿想將地上的金魚撿到盆裡,一不小心,腳下一個踉蹌,臉盆裡的水又潑了一地,白玉京道:“這位老太太又是誰?”方龍香道:“是個老太太。”

    白玉京道:“老太太怎麼也會到這裡來了?”

    方龍香道:“這裡本來就是個客棧,任誰都能來。”

    白玉京道:“她總不是為我來的吧?”

    方龍香道:“你還不夠老。”

    白玉京道:“青龍快刀,赤發白馬,這些人難道就是為我來的?”

    方龍香道:“你看呢?”

    白玉京道:“我看不出。”

    方龍香道:“你沒有得罪他們?”

    白玉京道:“沒有。”…方龍香道:“也沒有搶他們的財路?”

    白玉京道:“我難道是強盜?”

    方龍香道:“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淡談道:“他們若真是為我面來的,為什麼還不來找我?”方龍香道:“這也許是因為他們伯你,也許因為他們還在等人!”白玉京道:“等什麼人?”

    方龍香道:“青龍會有三百六十五處分壇,無論那一罈的堂主,都不是好對付的。”白玉京又笑了,談淡道:“我好像也是不好對付的。”

    方龍香道:“可是她呢??白玉京道:“她?”

    方龍香道:“你那位女醉俠。”

    白玉京道:“她怎麼樣?”

    方龍香道:“她既然是跟你來的,你難道能不管她?別人既知道她是跟你來到,難道會輕易放過她?”

    白玉京皺了皺眉,不說話了。

    方龍香嘆道:“你明明是在天上的,為什麼偏偏放著好日子不過,要到這裡來受罪?”白玉京冷笑道:“我還沒有在受罪。”

    方龍香笑道:“就算現在還沒有受,只怕也快了。”

    他的話剛說完,就聽到隔壁有人在用力敲打著牆壁。

    白玉京道:“她在隔壁?”

    方龍香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道:“現在你只怕要受罪了。”

    白玉京道:“受什麼罪?”

    方龍香道:“有時受罪就是享福,享福就是受罪,究竟是享福還是受罪.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袁紫霞枕著一頭亂髮,臉色蒼白得就象剛生過一場大病。

    門是虛掩著的,也不知是她剛才將門栓撥開的,還是根本沒有栓門。

    她手裡還提著只鞋子,粉牆上還留著鞋印。

    白玉京悄悄的走過來。看著她。

    他忽然發現一喝醉了的女人,在第二天早上看來。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媚力。他的心在跳。

    一個喝醉了的男人,第二天早上若看見女人,反而特別容易心跳。

    袁紫霞也在看著他,輕輕的咬著嘴唇,道:“人家的頭已經疼得快裂開,你還在笑。”白玉京道:“我沒有笑。”

    袁紫霞道:“你臉上雖沒有笑,可是你的心裡卻在笑。”

    白玉京笑了,道:“你能看到我心裡去?”

    袁紫霞道:“口恩。”

    她這聲音彷彿是從鼻子裡發出來的。

    女人從鼻子發出來的聲音,通常都比從嘴裡說出來的迷人得多。

    白玉京忍不住道:“你可以看得出我心裡在想什麼?”

    衰紫霞道:“口恩。”

    白玉京道:“你說。”

    袁紫霞道:“我不能說。”

    白玉京道:“為什麼?”

    袁紫霞道:“因為。…-因為……”她的做突然紅了,拉起被單子蓋住了臉,才吃吃的笑著道:“因為你心裡想的不是好事。”

    白玉京的心跳得更厲害。

    他心裡的確沒有在想什麼好事。

    一個喝醉了的男人,在第二天早上,總是會變得軟弱些,總是經不起誘惑的。喝醉了的女人呢?白玉京幾乎已忍不住要走過去了。

    袁紫霞的眼睛,正藏在被裡偷偷的看著他,好像也希望他走過去。

    他並不是君子,但想到外面那些在替他“站崗的人,他的心就沉了下去。袁紫霞臉上帶著紅霞,咬著嘴唇道:“我看見你昨天晚上拼命想灌醉我的樣子,就知道你原來不是個好人。”

    白玉京嘆了口,苦笑道:“我想灌醉你?”

    定紫霞道“你不想?你為什麼要用大碗跟我喝酒?你幾時看見過女人用大碗喝酒的?”白玉京說不出話了。

    女人若要跟你講歪理的時候,你就算有話說,也是閉著嘴的好。

    這道理他也明白。

    只可惜裳紫霞還是不肯放過他,緊盯著又道:“現在我的頭疼得要命,你怎麼賠我?”白玉京苦笑道:“你說。”

    衰紫霞道:“你……你至少應該先把我的頭疼治好。”

    突聽一人道:“那容易得很,你只要一刀砍下她的頭就好了。”

    聲音是從門外的走廊上傳來的。

    這句話還沒說完,白玉京已竄出了門。

    小樓上的走廊很狹,白果樹的葉子正在風中搖曳。

    沒有人,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方龍香剛才就已溜之大吉了。

    他不喜歡夾在別人中間做蘿蔔乾。

    說話的人是誰呢?院子裡又平靜下來。

    地上的金魚已不知被誰收走,朱大少和他的保鏢想必已回到屋裡。

    只剩下青龍會的那三條大漢,還站在那裡盯著大門,卻也不知道在等誰。白玉京只好回去。

    袁紫霞已坐了起來,臉色又發白,道:“外面是什麼人?”

    白玉京道:“沒有人。”

    袁紫霞瞪大了眼睛,道:“沒有人?那麼是誰在說話?”

    白玉京苦笑,他只能苦笑。

    袁紫霞眼睛裡充滿了恐懼,道:“他…他叫你砍下我的頭來,你會不會?”白玉京嘆了口氣,他只有嘆氣。

    袁紫霞忽然從床上跳起來,撲到他懷裡,顫聲道:“我怕得很,這地方好像有點奇怪,你千萬不能把我一個人甩在這裡。”

    她一雙手緊緊勾著他的脖子,衣袖已滑下,手臂光滑如玉。

    她身上只穿著件很單薄的衣裳,她的胸膛溫暖而堅挺。白玉京既不是木頭,也不是聖人。

    袁紫霞道:“我要你留在屋裡陪著我,你……你為什麼不關起門?”

    她溫軟香甜的嘴唇就在他耳邊。

    就在這時,院子裡突又傳來一陣哭聲,哭得好傷心。

    是誰在哭?哭得真要命。

    袁紫霞的手鬆開了,無論誰聽到這種哭聲,心都會沉下去的。

    她赤著足站在地上,眼睛裡又充滿驚懼,看來就像是個突然發現自己迷了路的孩子。哭聲也像是孩子發出來的。

    白玉京走到窗口,就看見一口棺材,那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和那十三四歲的小孩,正伏在棺材上痛哭,已哭得聲嘶力竭。

    棺材也不知是誰抬起來的,就擺在剛才放魚缸的地方。

    這地方來的活人已夠多了,想不到現在居然又來了個死人。

    白玉京嘆了口氣,喃喃道:“至少這死人總不會是為我來的吧....”

    (三)

    袁紫霞栓上了門,搬了張椅子,坐在窗口,院子裡有兩個剛請來的和尚,正在唸經。從小樓上看下去,和尚光頭顯得很可笑,但他們的誦經聲卻是莊嚴而哀痛的,再加上單調的木魚聲,老太婆和孩子的哭聲,更使人聽了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和空虛。袁紫霞嘆了口氣,仰頭看了看天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起來,但現在卻似已將近黃昏。

    天色陰暗,彷彿又有雨意。

    青龍會的那三條大漢,也全都搬了張椅子,坐在廓下,看著、等著,臉上的表情已顯得有些焦急不耐。

    白玉京和方龍香正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慢慢的走出了門。

    他們並沒有看別人,但卻感覺到有很多眼睛全都在後面盯著他們。

    但等到他們一回頭,這些人的目光立刻全都避開了。

    袁紫霞當然是例外。

    她的眼睛裡帶著種無法描敘的情意,就像是千萬根柔絲。纏住了白玉京的腳跟。門外風景如畫。

    暗褐色的道路,從這裡開始婉蜒伸展,穿過翠綠的樹林,沿著湛藍的湖水,伸展向鬧市。

    遠山在陰瞑的天色中看來,彷彿在霧中,顯得更美麗神秘。

    這裡距離市鎮並不遠,但這一泓湖水,一帶綠林。卻似已將紅塵隔絕在山外。白玉京長長的呼吸著,空氣潮溼而甜潤,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我喜歡這地方。”方龍香道:“有很多人都喜歡這地方。”

    白玉京道:“有活人,也有死人。”

    方龍香道:“這裡通常都不歡迎死人的。”

    白玉京道:“今天為什麼例外。”

    方龍香道:“無論誰只要是住進這裡的客人,客人無論要做什麼,都不能反對的。”白玉京道:“若要殺人呢?”

    方龍香笑了笑,道:“那就得看是誰要殺人,殺的是誰了。”

    白玉京冷冷地道:“這倒真是標準生意人說的話。”

    方龍香道:“我本來就是個生意人。”

    白玉京往前面走了幾步,又走了回來,道:“我看他們好像並沒有不讓我走的意思,我走出來,也沒有人想攔住我。”

    方龍香道:“口恩。”

    白玉京又道:“也許,他們並不是為我而來的。”

    方龍香道:“也許。”

    白玉京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這次算你運氣。”

    方方龍香道:“什麼運氣?”

    白玉京道:“這次你不必怕我被吃掉,明天一早就走。”

    方龍香道:“今天晚上你……”白玉京道:“今天晚上我不想喝你櫃子裡藏著的女兒紅。”方龍香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憂鬱,遙視著陰瞑的遠山,緩緩道:“今天晚上一定很長。”白玉京道:“哦。”

    方龍香道:“這麼長的一個晚上、已足夠發生很多事了。”白玉京道:“哦。”方龍香道:“也已足夠殺死很多人。”

    白玉京道:“哦。”

    方龍香忽然轉過頭,凝視著他,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等那個人來了才肯走?”白玉京道:“那個人是誰?”

    方龍香道:“青龍會也在等的人。”

    白玉京微笑著,眼睛裡卻帶著種很奇特的表情.過了很久,才緩緩道:“老實說,我的確漸漸覺得這個人很有趣了,”方龍香道:“你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都還不知道。”白玉京道:“就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更覺得有趣。”方龍香道:“只要是有趣的事、你就一定要去做?”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方龍香道:“有沒有人使你改變過主意?”

    白玉京道:“沒有。”

    方龍香嘆了口氣,道:“好,我去拿酒,帶你的女醉俠下來喝吧。”

    白玉京道:“我還要去換套新衣服。”

    方龍香道:“現在?”

    白玉京道:“喝好酒的時候,我總喜歡穿新衣服。”

    方龍香目光閃動,道:“殺人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喜歡換上套新衣服?”

    白玉京笑了笑,淡淡道:“那就得看我要殺的是誰了。”

    袁紫霞坐在床上,抱著棉被,道:“我們為什麼不把酒拿上來,就在這屋裡喝。”白玉京微笑道:“喝酒有喝酒的地方,地方不對,好酒也拿變淡的。”

    袁紫霞道:“這地方有什麼不對?”

    白玉京道:“這是睡覺的地方。”

    衰紫霞道:“可是……樓下一定有很多人,我又沒新衣服換,怎麼下樓?”白玉京道:“我就是你的新衣服。”

    袁紫霞道:“你?”

    白玉京道:“跟我在一起,你用不著換新衣服,別人也一樣會看你。”

    袁紫霞笑了,嫣然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袁紫霞道:“你有沒有臉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