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鏘鏘刀劍三俠逐一龍 瀟瀟風雨半夜驅群盜
玉嬌龍費盡了千方百計,由名俠李慕白的手中將青冥劍奪回,這也頗值得驕傲,然而她卻不禁傷心.因為她知道這放火的手段太惡毒、太卑劣。早先自己的師父高朗秋曾說:
“尚有侯門女,雛鳳作鶚聲。”又對高師孃說過:
“我為人間養大了一條毒龍!”如今不料都被他說中了!
玉嬌龍心中又很憤恨,因為在碧眼狐狸死後,又聽了俞秀蓮的勸說,自己原已銷聲匿跡,不願再惹事,以後的事卻都是被人逼的。她心想:第一逼我的是劉泰保,第二是魯君佩,最可恨的是羅小虎!羅小虎不長志氣,在京師胡鬧,那天攔著轎子使我當眾丟盡了臉面,並且武藝又不高,闖了禍就狼狽而逃。回憶以前在沙漠、草原、農舍的那些事情,自己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但轉又一想,羅小虎自幼不幸。飄泊落拓,求官既難,想見我可又見不著面,而我又要背棄他嫁於魯君佩,也實在難怪他!
玉嬌龍一陣傷心,就趴在樹枝上又哭了起來。心一痛,手腕也發酸,幾乎將青冥劍掉在地下,她趕緊一振精神,忍住了悲痛,就從樹上跳下。四面去看,夜色茫茫,那鎮上已沒有了火光,團團的濃煙也在漸漸散去。她知道那店中的火已熄滅了,李慕白頃刻之間就會又趕來,所以又疾忙去走。腳下只穿著一隻鞋,走路十分不便利,走了一會兒,就覺著腳痛得難忍,她遂在道旁坐下,歇了多半天,才再往下走。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就聽見前面有狗叫,似乎有一片黑糊糊的樹林,她就曉得前面有村莊了。她因不願意再出事,就趕緊繞道走.她也不顧人家地裡的田禾,就穿著田地去走,那些田禾把她的襪子都扎破了,她的腳更是痛。連歇了三四次,她看著天空的星斗方向,才知道這時自己已往西南走了很遠。天色已然發明了,她就又找了個地方歇息。坐在地下,身體一疲乏,頭腦也暈沉沉的,她雙手緊緊握著青冥劍,不覺就睡去了。
睡了多時,忽然覺得很冷,原來身上的衣服已被露水淋得潮溼了。臉上有個東西觸得她很癢,睜開眼睛一看,自己原來是臥在一座古寺之旁的大柳樹下,柳絲如線,在她的臉上不住地飄拂。她一翻身坐了起來,舉起青冥劍就向樹上砍了兩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簡直不成樣子了,只一隻腳上有鞋,另一隻腳上,連襪底都磨破了。此地若離著那起火的小鎮還近,她就要回去取馬,就要與李慕白再拼命大戰幾百合。決一死生,可是現在已走得太遠了。
燕子在她眼前翩然地飛著,樣子十分愜意,就像是有意在嘲笑她。朝陽從東山吐了出來,把天上魚鱗狀的雲朵染得半邊青半邊紅,金色的麥浪不住地隨風滾動,這情景真有些像新疆的草原。玉嬌龍站起身來.卻不知應朝哪邊邁步兒,鳥兒在耳邊又唧唧地叫著,彷彿也在問她說: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她低頭想了想,便一咬牙,心說:不要緊!她就將茶青色的綢衫脫下,裹住了寶劍。裡面原來穿的是一身藍,不過這身綢衣裳做得有些瘦小,更容易叫人家看出她是個女子之身,但她也想開了,女扮男裝本來就只能欺瞞那些愚人,真正的老江湖是一見便看得出來。
她揪平展了衣裳,倚著樹,打開了頭髮,用手指梳了梳,想要重新編辮子。忽然看見遙遙之處來了三輛騾車,她心中就想:這就好了,我現在身邊又不是沒有錢,我就過去叫他們讓給我一輛車坐吧!於是她也顧不得細編辮子,就把頭髮挽了一挽,挾著她那口青冥劍迎著跑了過去。她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叫:“站住!站住!車!站住!”
及至她跑得快到了,車上的人才看見了,那邊的三輛車便前後停住。三輛車的車轅上都坐著男子,一個四十來歲,身材很魁梧的人,就跳下了車來問說:
“幹什麼的?”
玉嬌龍站住了身,緩了緩氣,才看見這三輛車上都插著三角形的白布旗子,上面都寫著“雄遠”二字。玉嬌龍有些驚訝,就問說:
“你們這是鏢車嗎?”這人搖頭說:
“不是,我們是做買賣的,這旗子上是我們的字號,你是幹什麼的?”
玉嬌龍把頭髮向後掠了掠,說:
“我是保定府的人,也是個做買賣的,我是珠寶行。掌櫃子派我到大名府去辦貨,昨天走在這兒,就遇見了強盜,把我的什麼東西都給搶了去啦!倒幸虧還沒殺我。我在那邊墳圈子裡睡了一夜,今天想走也不行了,你們看,我的一隻鞋也跑丟了。我從小就身體弱,我父母拿我當閨女一樣養活著,沒有車我真不能走路。你們行個方便吧!讓給我一輛車,只要到前邊能找個縣城,或是大市鎮……”
對面的人向西南指著說:
“往那邊三十里就是縣城。”
玉嬌龍點頭說:
“那更好了!只要到了那兒,我就下車,車還給你們,我送你們二十兩銀子……”她拍拍腰說:“我還有錢!”又微微地笑說:“得啦!請你們行個方便吧!”
她的這番態度,使得對面這人直髮旺,那人就搖了搖頭,說:
“不行!我們的車裡都坐滿了人,哪能夠讓給你?你挾在衣裳裡的是什麼東西?”
玉嬌龍便翻了臉,說:
“這你問不著!我好意要賃你們的車,你們不識抬舉,以為我沒錢,我這兒還有金子!”說著由懷裡就掏出一塊金子來,顯示給眾人看。黃澄澄的金子,被陽光照得刺眼。
後面的那輛車上也有人下來了,其中一個年約三四十歲的人,很瘦,確實不像保鏢的,這人就說:“來,來,來,有話好說,別想打架呀!”他先向他的同伴使了個眼色,然後便向玉嬌龍笑著說:
“你先把金子收起來吧!這東西,你幸虧讓我們瞧見,要是叫別人瞧見,別說三十里。連三步你也走不開了。看你這樣子,大概也是才出遠門。”
玉嬌龍瞪著眼說:
“你可別說廢話!”
這人又笑著說:
“好啦!不說廢話,我們也不要你的金子。你既然是個遇見災難的人,我們也不能不行件好事,好在離縣城才三十里地,我們就走上三十里地,您就上我們的車吧!”
玉嬌龍又問說:
“這地方屬什麼縣管?”
這人說:
“這地方嘛……這就是大名府啦!再走三十里地就是大名府的城啦,您上車吧!”說完就把車上的兩個人叫了下來。
玉嬌龍聽了很是欣喜,就想:到了大名府城內,先買一雙鞋,找一家乾淨的店房再歇一天,然後買一匹馬就走。但是先往哪裡去走,是還往下去尋貓.還是回去找繡香,她此時還沒有決定。坐上了車,她又不放心這幾個人,所以並不進到車裡。她只跨著車轅,寶劍放在腿下,伸著雙臂挽她的辮子。
車又走動了,這車上的趕車人,就斜著臉不住地瞧著玉嬌龍的粉面,好像是有些疑惑或是害怕似的。此時.那瘦身材的跟那二人又說了幾句話,就到前面的車上去了。這二人就在地下跟著車走,其中一個高身材的瘦子就問說:
“你在保定府是什麼字號?增福百飾樓你可知道嗎?”
玉嬌龍搖頭說:
“不知道,我們那買賣的字號是聚寶,地點是在西關,東家是黑虎陶宏。”
瘦子聽了臉色一變,接著又笑說:
“陶大爺的姓名我們是久仰啦,他真有錢,也是個好漢子……”玉嬌龍說:“也算不得什麼好漢!”瘦子又是一怔,說:
“不過比起我來,總是好漢。得啦!掌櫃的,你貴姓呀?”玉嬌龍說:
“我姓龍。”瘦子點頭說:
“哦!龍掌櫃子!珠寶店的買賣可真發財,真是個好買賣。”旁邊另一個年紀輕點兒的拉了他一下,兩個人就故意落在車後,低著聲音去談話。玉嬌龍雖然也覺得這幾人很是可疑,但是覺得自己有青冥劍護身,便對什麼都不怕,即或這輛車把自己拉到盜宅匪窟,或是李慕白再追來,自己也是不怕的。於是她就一聲不語,編好了辮子,又暗暗地去裝懷中藏著的小弩箭。
此時,三輛車已走出了很遠,道路平坦,騾子都像歇過了一夜.很有精神。走了些時,遠遠就有城垣出現,玉嬌龍就向那邊指著說:
“這就是大名府的城牆嗎?”那個瘦子點了點頭。玉嬌龍卻心裡有些疑惑,就問說:“喂!你們姓什麼?”那瘦子就說:“我姓崔呀!”
此離那邊的城越來越近了,路上往來的人很多,路旁也有茶館和小店。走到一個茶館旁邊,玉嬌龍突然跳下車來,向那姓崔的人問說:
“你們來坐車吧!我把你們的車佔了半天,很對不起,你們算算,要多少錢?”
姓崔的說:
“掌櫃子你坐一會兒車算什麼?我們怎好意思拿錢呢!可是,你跟我們到城裡好不好?可以到我們櫃上去歇一歇!”玉嬌龍搖頭說:
“不用,謝謝你們啦!再見吧!”那姓崔的直髮怔,另外車上的人又都向他遞眼色,那身體魁梧的人就生氣地說:
“走吧!快進城去吧!你非得往家裡請財神爺嗎?”姓崔的便向玉嬌龍點點頭,說了聲:“再見!’,他們就坐上了車走了。
玉嬌龍看著這三輛車往城那邊已然走遠了,她這才穿著一隻鞋,走進了路旁的茶館。這茶館的屋裡有個煮麵的鍋,外面扯著蓆棚,蓆棚下面用磚砌著的幾個矮臺就算是座位。蓆棚下面坐著不少的人,都敞胸露懷,像是趕車、賣菜之流,一瞧見玉嬌龍過來,尤其是看見玉嬌龍的腳上只穿著一隻鞋,他們就把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交頭接耳,紛紛越談論、猜度。
玉嬌龍一直走進了屋裡,找了個桌旁坐下,她把衣服裹著的寶劍放在桌上,就叫道:
“掌櫃子,先給我泡壺茶,然後下面,快快!”她實在是餓了。
掌櫃的是個胖子,光著膀子,答應了一聲。旁邊有個黃臉、黑牙的婦人,好像是內掌櫃子,她看了玉嬌龍幾眼,就悄聲問她丈夫,好像是她看不出來玉嬌龍是男是女:掌櫃的就說:
“快給人倒茶吧!少問!”
煮麵的鍋冒著熱氣,幾隻水壺也都叫著,所以這屋裡很熱。窗子倒是開著,窗外有兩個一身白灰的人,像是瓦匠,正彼此談著話,玉嬌龍卻一句話也聽不懂。等到那婦人把一隻沒有把兒的破茶壺給她送過來時。玉嬌龍就問說:
“你們這裡是大名府嗎?”那婦人聽了一怔。玉嬌龍便又問說:
“你們這兒是什麼地方?”這婦人說:
“俺這是鉅鹿縣。”
玉嬌龍心說:既然是鉅鹿縣,為什麼那姓崔的騙我,卻說這裡是大名府?那人是存著什麼心?她不由得很驚疑,就想要立時走開。但又發愁腳下只有一隻鞋,走到哪兒也要被人看到,遂就故意做出從容的樣子,向那婦人問說:
“你們這近處有鞋鋪沒有?”說著翹起腳來讓她看,又笑著說:
“你瞧我,為趕著走路,把一隻鞋都磨破了!我一生氣,索性把那隻破鞋丟了。這近處有賣鞋的沒有?”
玉嬌龍一隻腳上穿著青緞雙臉鞋,另一隻卻只穿著白綾襪子,襪子上已然全是泥了,尤其是那襪底,簡直跟鞋底一般的黑了,不過可以隱隱看出,那白綾襪子上面還有針線扎的精細花朵。這婦人還沒見過男子有這麼瘦的腳,沒見過這麼奢華的襪子,就發著怔搖頭說:
“俺這沒有賣鞋的,買鞋得上城裡去。”
這時蓆棚下就來了兩個人,那許多喝茶吃麵的人,一看見這兩人來到,就齊都有些發呆、吃驚。因為這兩人頭戴紅纓帽,後面的那人還提著鎖鏈,腰裡挎著刀,都是衙門的人。玉嬌龍卻一點兒也不在意,因為她在北京時,在新疆時,她父親統轄著許多比這職位還高的官人,那些人對於她這位小姐,沒有一個不是恭恭敬敬的,見了她,連眼皮也不敢抬。玉嬌龍就倒了一碗茶,先把茶碗細細涮了,還嫌不乾淨,又皺著眉說:
“你們這茶碗有多髒!換一隻乾淨的吧!”
此時那二名官人已走進屋來,一點兒也沒有禮貌地直向她盯來,她便也瞪起了眼睛。那提鎖鏈的官人就走了過來,問說:
“你是從哪兒來的?”玉嬌龍沉著臉說:
“保定。”官人又問說:
“你從保定來,為什麼你說的是北京話呢?”玉嬌龍瞪眼說:
“我是北京人。”
官人又問:
“你在北京是幹什麼的?”
玉嬌龍說:
“你管得著嗎?我又不是賊,用得著你來追問我?”
官人伸手就要拿桌上的那口寶劍,問說:
“這衣裳裡包的是什麼?”
玉嬌龍趕緊雙手將劍按住,著急地說:
“你們不能隨便動我的東西!”
兩個官人一齊厲聲呵斥,說:
“快抬開手!叫我們看看你衣裳裡包的是什麼東西?你的來歷不明!”
玉嬌龍笑著說:
“你們要看也行!但你們得先躲開一點兒.不許動……來看吧!”說著她抖開衣裳,立時露出了光芒閃爍的青冥劍。官人也鏘的一聲亮出了腰刀,外面的人都站起身來往窗裡來瞧,玉嬌龍卻微微笑著,向兩個官人說:
“你們別胡猜疑,我不是壞人,這口劍是我帶著防身用的!”
拿刀的官人把刀給了他的同伴,他就抖動著鎖鏈說:
“你也別分辯啦,早早就有人把你的事情告啦!你半男半女,腳上只穿著一隻鞋,懷裡又帶著金子,說的話都驢唇不對馬嘴,你多半是個賊。來,別叫我們費事,快快讓鎖上,到衙門去再說!”
玉嬌龍卻急了,她砰的一聲持劍就上了桌子,由桌子又跳到了窗外,外面的人都嚇得亂跑。兩名官人由屋中追出,一個掄刀,一個抖鎖鏈,都說:“你還想跑嗎?來!把她截住!”
玉嬌龍回身一掄寶劍,就誰也不敢捉拿她了,她便喘了一口氣,說:“你們不能冤枉我!我是有來歷的人,我父親是京師的大官!”
官人橫刀問說:
“你爸爸是什麼官?你說出來!你姓什麼?叫什麼?”
玉嬌龍正遲疑著,尚未想出該說什麼話來,就有一騎馬像箭一般地自南馳來,馬上的人連聲喊著說:
“別鎖她!別鎖她!這是我的朋友,她不是壞人,我保她!”
玉嬌龍倒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煙塵之中,自馬上下來一位身穿一身青的俏拔美麗的大姑娘,原來正是俞秀蓮。玉嬌龍急忙掠劍向旁閃開了兩步,俞秀蓮便一手提著皮鞭子過來拉她。玉嬌龍疑惑她是要幫助官人捉拿自己,就疾忙向旁一跳,寶劍隨腕倒掛,腳站成丁字步,眼睛盯著俞秀蓮,同時又防範著官人。
俞秀蓮看見她這樣子,又看了看她的腳底下,就不由得一笑,遂又向兩位官人說:
“這是我的朋友,她也是個女保鏢的,從小跟男的一樣,滿處瞎走。她的脾氣太壞,可是人很靠得住,剛才崔三他們弄錯了!現在我保她,你們二位就別拿她啦!”
兩個官人也都笑了,一個就收起了腰刀,說:
“我們也沒打算立時就鎖她,先是盤問她,她不肯說實話!好啦!既然俞姑娘認識她,那我們就不疑惑她啦。可是俞姑娘勸勸她得換換打扮,這樣不男不女的,不是壞人也得被人認作壞人!”旁邊的人也都笑了,都像看稀奇物兒似的看著玉嬌龍。
兩個官人走後,俞秀蓮就過來親熱地拉著玉嬌龍,笑著說:
“我真想不到,你竟會來到這兒?快走吧!到我家裡去吧!”
路旁停著一輛很舊的騾車,趕車的人也正在這兒喝茶,俞秀蓮就僱了這輛車,推玉嬌龍上車。玉嬌龍卻很猶豫,這時屋裡的那個內掌櫃子又跑了出來.向玉嬌龍問說:
“面都煮好了,你還要不要?”俞秀蓮擺手說:
“不要了.待會兒我叫人給你們送錢來。”內掌櫃子就笑著說:
“不要緊!俞姑娘!”她對俞秀蓮極為恭敬。那掌櫃的又把玉嬌龍的那件裹劍的衣服拿了出來。玉嬌龍就上了車。
俞秀蓮上了馬,傍著車走,一直迎著城垣走去。一邊走,她還不住地和車裡的玉嬌龍談話,問說:
“德五嫂子跟她的少爺、媳婦還都好嗎?邱少奶奶現在怎麼樣?你走的時候見著她了嗎?”玉嬌龍卻是一句話也不回答.俞秀蓮也就不便再問了。
車馬少時便走到了鉅鹿縣的北關,這裡離著城門已很近,人煙更是稠密,玉嬌龍不由得精神有些緊張。忽然見俞秀蓮的馬直向前跑,跑了不遠就突然收住,那裡路西就有一座大柵欄門的寬綽房子,白牆上寫著方桌面大的幾個字:雄遠鏢店。玉嬌龍這才知道剛才自己坐的那輛車確實是鏢車。
此時那姓崔的瘦子正站在鏢店門前,俞秀蓮就在門前跟這姓崔的人說話,玉嬌龍不由得憤恨,就拿著寶劍要下車。俞秀蓮趕緊拂手令那姓崔的跑回鏢店裡去,她便撥馬過來,又向車上的玉嬌龍說:
“你就別生氣啦!那人是我父親早先手下的夥計,他名叫崔三。今天他們是由冀州回來,在路上遇見了你,他就生疑了,才把你誆了來,同時他又跟他熟識的官人說了,這才有了剛才那件事。恰巧我正在櫃上,崔三回來跟我一說,我就心裡想,別是玉嬌龍吧?所以我就趕緊騎上馬追了去。幸虧我去得快,不然我還得到衙門保你去!”
玉嬌龍冷笑說:
“我看你在這鉅鹿縣很有點兒勢力呀?”
俞秀蓮一邊策馬跟著車走,一邊扭頭向車裡說:
“也不是有什麼勢力!不過我俞家的原籍就在這裡,認識的人總是多。我父親當年就在這裡開設雄遠鏢店,後來他年老了,才歇業。去年冬月,我自江南迴來,我一個姑娘家,在家中也無事可做,再說崔三那些在我父親手下做過事的人也都因多年閒散,混得很窮。河南我有一個師哥金鏢鬱天傑,他有點財產,可是兩腿因為當年與人爭鬥,成了殘疾。他在河南住著,總難免有早先的仇人前去找他,所以他就把那邊的房產都賣了,全家搬到我們這裡來了,又加入一點本錢,就開了這家鏢店。還用的是老字號,他算是掌櫃的,我算是大鏢頭。”
她笑了一笑,又說:
“其實我也不親自出馬保鏢,不過用我的名氣,在北至直隸保定府,南至河南衛輝一帶,還叫得響。開了也半年多了,從沒出過一回事兒,賺的錢也夠嚼用:只是這件事,上次我到北京時卻沒跟德五嫂子說,我怕她又是什麼大掌櫃的啦,女鏢頭啦,拿我取笑。”
玉嬌龍也笑了笑,說:
“等著,將來你的鏢車在路上再遇見我,那時我再報仇!”
俞秀蓮笑著說:
“瞧你的本事,還沒有那麼大!”
兩人說笑著,車馬便進了城。城裡也很熱鬧,街上遇見的老頭兒、老太太、婦人們,都笑著向俞秀蓮打招呼。俞秀蓮就下了馬,牽著馬走,她無論對誰,全是十分和氣。趕這輛車的人也像早就認得俞秀蓮的家,所以一句話也不用問,就將車趕進了一條小巷,在路北的一個小黑門前停住。巷裡有幾個鄰居的孩子正在玩耍,他們一看見了俞秀蓮,就一齊迎著跑過來,亂笑亂嚷地說:
“俞姑娘!你又騎著馬回來啦!你今兒怎麼沒帶著刀呀?”俞秀蓮笑著,被這幾個孩子揪著衣裳,拽著馬鞭子,她是一點兒也不惱怒。
看見俞秀蓮有這樣好的脾氣,這麼好的人緣,玉嬌龍就不由得很是羨慕,同時卻又感傷自己,連年憂苦,一身飄零,雖然出身比俞秀蓮尊貴,武藝自信也不在她之下,但現在哪如人家呀?
巷裡的孩子們一嚷嚷,好像牆裡就知道了,小黑門立時就開了,出現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玉嬌龍下了車.她一手提劍,一手拿著長
玉嬌龍冷笑說:
“我看你在這鉅鹿縣很有點兒勢力呀?”
俞秀蓮一邊策馬跟著車走,一邊扭頭向車裡說:
“也不是有什麼勢力!不過我俞家的原籍就在這裡,認識的人總是多。我父親當年就在這裡開設雄遠鏢店,後來他年老了,才歇業。去年冬月,我自江南迴來,我一個姑娘家,在家中也無事可做,再說崔三那些在我父親手下做過事的人也都因多年閒散,混得很窮。河南我有一個師哥金鏢鬱天傑,他有點財產,可是兩腿因為當年與人爭鬥,成了殘疾。他在河南住著,總難免有早先的仇人前去找他,所以他就把那邊的房產都賣了,全家搬到我們這裡來了,又加入一點本錢,就開了這家鏢店。還用的是老字號,他算是掌櫃的,我算是大鏢頭。”
她笑了一笑,又說:
“其實我也不親自出馬保鏢,不過用我的名氣,在北至直隸保定府,南至河南衛輝一帶,還叫得響。開了也半年多了,從沒出過一回事兒,賺的錢也夠嚼用:只是這件事,上次我到北京時卻沒跟德五嫂子說,我怕她又是什麼大掌櫃的啦,女鏢頭啦,拿我取笑。”
玉嬌龍也笑了笑,說:
“等著,將來你的鏢車在路上再遇見我,那時我再報仇!”
俞秀蓮笑著說:
“瞧你的本事,還沒有那麼大!”
兩人說笑著,車馬便進了城。城裡也很熱鬧,街上遇見的老頭兒、老太太、婦人們,都笑著向俞秀蓮打招呼:俞秀蓮就下了馬,牽著馬走,她無論對誰,全是十分和氣。趕這輛車的人也像早就認得俞秀蓮的家,所以一句話也不用問,就將車趕進了一條小巷,在路北的一個小黑門前停住。巷裡有幾個鄰居的孩子正在玩耍,他們一看見了俞秀蓮,就一齊迎著跑過來,亂笑亂嚷地說:
“俞姑娘!你又騎著馬回來啦!你今兒怎麼沒帶著刀呀?”俞秀蓮笑著,被這幾個孩子揪著衣裳,拽著馬鞭子,她是一點兒也不惱怒。
看見俞秀蓮有這樣好的脾氣,這麼好的人緣,玉嬌龍就不由得很是羨慕,同時卻又感傷自己,連年憂苦,一身飄零,雖然出身比俞秀蓮尊貴,武藝自信也不在她之下,但現在哪如人家呀?
巷裡的孩子們一嚷嚷,好像牆裡就知道了,小黑門立時就開了.出現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玉嬌龍下了車.她一手提劍,一手拿著長衣,往門裡就走。那婦人直扭著頭看她,外面的孩子也亂嚷著:
“一隻鞋……”玉嬌龍又覺得氣直往上頂。這房子是分裡外院,外院只有兩間西房,裡院是除了茅房、廚房之外,只有北房三間,院中種著些花草,還有兩盆夾竹桃,一個金魚缸。俞秀蓮把馬牽進來,系在外院,有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就隨進來給她餵馬。門關上了,外面車輛又響,車也走了,俞秀蓮就一拉玉嬌龍,說:
“進屋裡來吧!”
玉嬌龍同俞秀蓮進到了北屋,就見當中還擺著佛龕,旁邊供著三位神主,兩個較高的神主牌子,大概是俞秀蓮先父先母的靈位;可是離著很遠,又有一較小的靈牌,上面蒙著黑布,不知祭的是誰。掀簾進了西里間,這是俞秀蓮的臥室,壁間掛著刀,地下還放著馬鞍,有一張長桌,上面只擺著一個鏡子,兩隻粗瓷花瓶,另有兩卷書,是《三國志》之類。炕上鋪著粗藍布的單子,疊著很乾淨的粗布被褥,兩隻木箱,箱子上放著個針線笸籮。
玉嬌龍進屋就往炕上一坐,把那一隻鞋也脫了,寶劍也放在炕上,然後便嘆了一口氣。此時那婦人便送進茶來。俞秀蓮等那婦人出去之後.她就皺著眉.向玉嬌龍悄聲問說:
“你是怎麼出來的呀?在北京的時候,我囑咐過你嘛!你同不得我,你不能跟我比。我想一定是我走之後你又胡鬧,這口寶劍怎麼會又叫你給拿來了?”
玉嬌龍拿衣襟擦了擦眼淚,但又發急地說:
“我胡鬧?你不知北京城近些日來的事情!我若不是被逼得實在無法兒,我也絕不離家。我不離開家,也用不著再去拿這口寶劍!”
俞秀蓮詫異著問說:
“是誰逼的你?是劉泰保嗎?”
玉嬌龍說:
“他也算是一個。不過事情可多極了,我現在也不願意跟人說,說什麼?我不向誰求助,你也別細打聽,你只要相信我絕沒有做賊,在你家裡待一會兒絕不能夠給你惹事,就完了!你一定要知道詳情,你又不是沒有馬,你可以跑趟北京,找德家去,他們能夠告訴你!”
俞秀蓮向她的胸上擂了一拳,笑著說:
“你瞧你這脾氣!來到我家,你想使小姐的脾氣可不行!”
玉嬌龍也一笑,就說:
“你是不知我這些日的心裡有多麼急,多麼氣。咳!貓也丟了!”
俞秀蓮問說:
“什麼?貓?你由北京出來時還帶著貓?”
玉嬌龍擺手說:
“你別打聽啦!我現在就問你,那個李慕白是個什麼東西?”
俞秀蓮怔了一怔,說:
“你問這話幹什麼?”
玉嬌龍又說:
“你告訴我吧!他是你的什麼人?你告訴我不要緊,德五嫂子也跟我談過你們過去的事,但她懷疑你早已嫁了李慕白。”
俞秀蓮臉紅了一紅,就說:
“那是她信口胡說,我也用不著跟誰分辯,謠言到底算不了真事,不過,我只是待李慕白如我的胞兄一樣。去年九月間,我們自九華山分手,他往山西訪友去了,我獨自回家來,至今音信不通。上次我到北京去,原是專為看望德五嫂和楊麗芳,所以到年底我不在她家過年就急著回家了。我不願在北京住,因為一有閒事我就要管,一有不平我就要打,日久說不定就能連累德家。第二是我趕緊回來,鏢店好結賬,我不回來,有些個人就能拖住賬不給。回來時路過正定府,我還去看了看楊麗芳的姐姐麗英。因為這事兒,德五哥他們就胡猜……這且都不說,你向我問李慕白乾什麼?”
玉嬌龍就忿忿地說:
“在路上我們交手三次,寶劍被他搶過去了一次,但終於又被我奪了回來。我才知道名震江湖的李慕白,武藝也不過如此!”
俞秀蓮的臉色一變,說:
“這口劍本來是李慕白的,可是他也是自別人的手中得來的,後來他才獻給了鐵小貝勒。”
玉嬌龍冷笑說:
“這就完了!寶劍就跟傳國的玉璽似的,玉璽是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寶劍也是,誰的武藝高就誰使用!”
俞秀蓮說:
“你放心!我們絕不要你的寶劍。在北京時,因為你盜去了這口寶劍,把事情鬧得太大了!我見你這個人很不錯,再說德家婆媳、邱少奶奶又都跟你很好,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想咱們也就算是朋友。所以我才勸你把劍交回,以免事情鬧穿,你父兄的官職都要動搖,你母親若曉得你是這樣的人,也必定傷心……”
聽了這話,玉嬌龍就哭了,但她又急躁地說:
“你就別說啦!你走江湖這些年,哪兒學來的這些貧嘴子呀?我瞧你倒真像那劉泰保的媳婦。我也沒工夫聽你這麼說,你快給我找一雙鞋,借我一匹馬,我即時就走。反正,我早就知道你是好人,你能疼我,咱們將來再見面。”
俞秀蓮說:
“你何必要忙著走?你在別處還有什麼事兒嗎?”
玉嬌龍搖頭說:
“我沒有事兒,就是因為我出來時還帶著個、r鬟.她現在別處等著我呢!”
俞秀蓮就笑著說:
“你看你,女扮男裝由北京跑出來,還要帶著貓,帶著丫鬟,你到底是打算著什麼主意呢?你有準去處沒有呀?”
玉嬌龍突然問說:
“你這屋裡沒有別人來嗎?”俞秀蓮說:
“沒有別人,只有在我家幫忙的那個女人:”玉嬌龍就索性把差不多跟鞋一樣髒的兩隻襪全都脫了,身子往炕上一倒說:
“要說我沒有準去處也不對,可是一定的準去處,也難說!”
俞秀蓮沉著臉兒說:
“這為什麼?”玉嬌龍忽又嘆了一口氣,擺手說:
“你別忙!等我歇會兒.讓我心裡靜一靜,我要把話對你細說.咳!我真找不出一個人來說我的心腹事!”俞秀蓮看了玉嬌龍一眼,就見玉嬌龍躺著.眼淚流向枕邊.就一聲也不再言語了。
俞秀蓮又說:
“你這鞋襪可真麻煩,找不著像你這麼大的,你永遠這麼女不女、男不男的,也真不像樣兒。我想你索性在我這兒多住幾天,把這隻鞋先叫人給你洗洗,然後拿著你這隻鞋的尺寸,叫鞋鋪裡去給你定做一雙。”玉嬌龍點了點頭,說:
“大姐,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現在的心裡真煩,什麼事我也沒心情了!”俞秀蓮就叫她家中用的那個女人,把這一隻鞋、兩隻襪子全都拿了出去。
待了一會兒,那女人又給玉嬌龍端來一碗麵,這面不過比店裡賣的略好一點兒,可是也只有幾小塊肉,一點兒青菜。玉嬌龍也不好意思挑剔,又因為餓,她就全都吃了,吃完了又躺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及至醒來,天色已然不早,俞秀蓮卻沒在屋。待了會兒,僱用的那女人進來了,她已把玉嬌龍的一雙襪子漿洗得很白,並且曬乾了,玉嬌龍就問說:
“俞姑娘上哪兒去啦?”
這女人說:
“到櫃上去啦,剛才是櫃上來了人把她請去啦。”
玉嬌龍聽了,心裡略有些狐疑,就向這女人探詢了探詢俞秀蓮平日在家中的生活情形。原來俞秀蓮每天只是在屋中燒幾炷香,做一點針線活計,看看閒書,或是在院子裡練練拳腳,養魚蒔花。北關的雄遠鏢店她是每天必去一趟,去了也並不是必要經管櫃上的事,只是去找鬱天傑和崔三的妻子談談閒話。
玉嬌龍對於俞秀蓮的這種生活倒是很為羨慕,但是又想:若叫自己過她這種平凡寂寞的日子,可也過不了。自己的心是已然荒了,恐怕就是讓自己回家去,照舊在深閨中以讀書逗貓消磨光陰,也一定覺著難耐。
她回想起自己在保定單戰群雄,真覺得高興,想到與李慕白的幾番爭鬥,也覺得雖敗猶榮。只是路上受的那些閒氣,實在令她不痛快,店房是個個狹小,店裡住的人又都是那麼髒,那麼討厭。她又想起了羅小虎,當她想到那個大鬍子、長頭髮,不爭氣的羅小虎時,她真覺得悔恨!但是當她想到那個體健如虎,面目英俊.唱著悲傷的歌的羅小虎時,卻又使她不禁思念:不知他現在逃到哪裡去了?此生恐怕永遠也不能見面了吧?想到這些,玉嬌龍的心中又不禁十分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