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初試玉琵琶 猝見歸元笈
還不大工夫,店小二滿面含笑地進來,說道:“相公趕得真巧,剛好有一條船,要放嘉定,人家坐有女眷,由汶川來到嘉定探親,本來是不搭客人,好在那船上兩位船家,都是常走泯江的水道朋友,和小的有些交情,經我再三說項,才答應下來。現在人家就要起碇開船,相公如要乘坐,就得早些登舟了。”
馬君武連聲稱謝,會了酒賬,和那店小二一起向江畔走去。
果見一條雙桅大船,已經收錨待發,店小二把馬君武送上船,一個水手模樣的先把馬君武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把他帶入後艙,囑道:“沒有聽到我招呼,千萬不要出來亂跑,到嘉定我自會通知你登岸。”
馬君武心中惦念師父,恨不得一步趕到,上船時匆匆忙忙,待船開之後,才想起自己坐騎還留在那酒店中。
泯江水流異常湍急,順水放船,舟快如箭。
馬君武知船中坐有女眷,果然不敢亂跑,一個人坐在後艙中,甚是無聊,不覺有了睡意。
彷彿間,似聞得一聲女人嬌笑,睜眼見身側站了一個年輕美麗的奇裝少女。
一身白衣,發挽宮髻,不過那白衣長僅及膝,赤足欺霜,黛眉如畫,星目流轉,呆望著他掩口輕笑。
馬君武心頭一震,忖道:這是什麼裝束?年輕輕的大姑娘,怎麼能赤裸著一雙小腿,而且連鞋子也不穿……
他心中疑竇重重,忘記了是搭乘人家的便船,一皺眉頭,站起身子,正想喝問,突聞嬌笑連聲,眼前人影晃動,眨眼間,艙門外又多出三個白衣少女。
這三個少女裝束,和那先來的衣著、髮型完全一樣,白色羅衣,赤足光腿,面貌娟秀,豔光照人,年齡也大小相若。
馬君武心中一震,暗道:哪來這麼多奇裝怪服的少女,看她們矯健身手,似非常人,裝束詭異,非苗非漢,實使人難以猜出來路。
他心中正在轉著念頭,突聞先來那白衣少女嬌聲喝道:“你這人是幹什麼的?怎麼會跑到了我們的船上?”說的全是漢語,而且聲若鶯啼,嬌脆悅耳。
這一喝,馬君武才覺得自己理屈,訕訕一笑,道:“我……
我因急於趕赴嘉定,所以才商請船家借搭了幾位姑娘的便船,尚請海涵。”說罷,深深一個長揖。
哪知四個白衣少女聽完話後,臉色突然一變,本來每人都帶著盈盈笑意,剎那間,笑容斂收,面如寒霜,柳眉微揚,怒形於色。
剛才發話那個少女冷笑一聲,道:“這船家膽子不小,他敢擅自作主,搭載客人。”說到這裡,兩道眼神轉投到馬君武臉上,問道:“你知道這船上坐的是什麼人?”
馬君武答道:“這個,我不知道。”
四個少女咭咭呱呱商量一陣,最先來的那個少女走近馬君武,說道:“我們小姐還在入定未醒,等一下她醒了一定會知道船上搭了別的客人,我們小姐脾氣很壞,說不定會要我們把你拋到江裡,我們就是想救你,只怕也救不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趁我們小姐入定未醒之前,你先離開船上。”
馬君武道:“現在船正順流疾駛,我……”
一語未完,突聞幾聲清越絃聲,飄傳入耳,四個白衣少女問得那弦響之聲,陡然轉身急步而去,但見白衣飄動,眨眼間四女全杳。
馬君武看四女走的身法,快捷無倫,心中十分驚異,暗暗忖道:這四個看上去嬌稚無邪的女孩子,分明都具有一身的武功,但又不像常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物,實使人難測高深。
他心中開始對眼前若夢若幻的際遇感到不安,四個白衣少女已給他無限驚異的感覺,不知那被稱為小姐的又是一個什麼樣人物?
在沉思的當兒,瞥眼見一個白衣少女去而復返,手中託著一個白玉製成的精巧茶盤,茶盤中放著一個翠玉茶杯。
馬君武霍然起身,連聲說道:“不敢勞姑娘大駕,我一點不渴。”
那白衣少女臉色十分冷漠,剛才嬌稚笑容已不復見,把茶盤送到馬君武在前,冷冷說道:“我們小姐說,要你吃了這杯茶,靜靜躺著,等藥性發作,這杯茶中藥物雖然毒性很烈,但藥性發作後卻毫無一點痛苦。”
馬君武只聽得由心底冒上來一股寒意,搖搖頭道:“我如有冒犯你們之處,飲藥自絕,那是罪有應得,但我自信未對你們出過一句唐突之言,這賜藥讓我自絕一事,我實不能領謝。”
那白衣少女小嘴一撇,答道:“小姐本來要讓我們把你丟在江中,還是我們四個姊妹一同求情,說你是個好人,她才要我送這杯藥茶來給你吃……”
馬君武再也按捺不住心頭一股怒火,劍眉掀動,俊目放光,放聲一陣大笑,打斷了那白衣少女的話。
白衣少女一顰柳眉,道:“你笑什麼?這杯藥茶究竟吃不吃?”
馬君武淡淡一笑,道:“煩請姑娘轉告你們小姐,就說我拒飲這杯藥茶。”
白衣少女聽得怔了怔,道:“怎麼?你敢不聽我們小姐的吩咐麼?她向來是說一不二的。”
馬君武一揚劍眉,笑道:“我也是言出必行,這杯藥茶,我是一定不吃的。”
白衣少女道:“那你是想跳到江裡淹死了?”
馬君武道:“要我自己跳嘛,我還沒有這分豪氣,說不得只好請你們小姐親自動手把我拋到江裡去啦。”
白衣少女冷笑一聲,道:“我知道啦,原來你也不是個好人了!”
馬君武聞言笑道:“我怎麼又不是好人?”
白衣少女道:“你聽我講,我們小姐長得好,所以你要她動手把你拋到江裡,那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馬君武仔細打量了面前少女幾眼,只見她臉如桃花,發覆如雲,星目柳眉,瑤鼻櫻唇,怎麼看也該是個十分聰明的姑娘,怎麼說的話卻是不通人情世故,心中覺得十分奇怪。
那白衣少女此時見馬君武只管看她,不覺嫣然一笑,道:“你看我,覺得我好看?”
馬君武聽了一怔,道:“好看是好看,不過沒履赤足,有點不大雅觀。”
白衣少女道:“有什麼不雅觀?我們在家時穿的衣服更少了。”
她天真無邪的言談,弓起了馬君武的好奇之心,忍不住又問道:“你們的家住在什麼地方?”
白衣少女正要答覆,突聞錚錚幾聲絃音傳來,音韻清柔,不知是什麼樂器,白衣少女聞得那幾聲絃音,臉色突然大變,伸手把玉盤送到馬君武面前,眼光中滿是乞憐,道:“你快些把這杯藥菜吃下去,要不然我得受小姐責罵。”
馬君武聽得呆了一呆,暗自忖道:這孩子當真是稚氣未脫,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要人吃藥茶自絕,豈能是乞求得的?
看她淚眼瑩瑩,神態十分可憐,這就使馬君武感到十分為難,既不忍一口拒絕,讓她受責,又不願就這樣糊糊塗塗把一杯藥茶吃下肚。他沉思良久,仍是委決不下。
白衣少女看馬君武沉吟不語,心頭甚急,左手捧著玉茶盤,右手突然伸出向馬君武右腕扣去,出手捷如電奔,快速至極。
馬君武吃了一驚,閃身一讓,他這一避之勢,正是白雲飛授他的五行迷蹤步法,剛好把那白衣女伸來之手避開。
白衣少女看馬君武輕輕一閃讓開自己一招擒拿,臉上毫無驚異之色,第二招隨著攻出。
可是馬君武心中已驚異萬分,因白衣少女出手之快速矯健,實為生平所見高手中有數人物之一,這樣年輕嬌稚的女孩子,竟有這等身手,叫他如何不驚異?
白衣少女連出三招均被馬君武用五行途蹤步法閃過,心頭一急,易擒為打,右掌伸縮間攻出五掌。
她易擒為打之後,攻勢愈發凌厲,一隻又小又白的手掌,仿如蝴蝶穿花,著著擊向馬君武要害。
馬君武看她愈打愈快,而且招術詭異,來勢難測,幸得那五行連蹤步法是一種至高奇學,那白衣女連攻四五十招,均被馬君武輕飄飄地閃避開去。
江流湍急,船逾奔馬,兩人一攻一避,足足相持一刻工夫,白衣少女雖打得花樣百出,但左手中捧的白玉茶盤卻是穩如磐石,盤上翠玉杯中藥茶,點滴未溢出來。
驀地裡一聲清越絃音響起,白衣少女聞聲收拳,馬君武見她停手不攻,也停住身子,哪知他剛一站住。冷不防白衣女一挫腰,一腿掃來,馬君武驟不及防,幾乎被她掃中。
這一下惹起馬君武心頭怒火,右掌一揚斜劈而下。白衣少女一腿未中,借勢向後一躍,馬君武這掌勢劈出,她人已躍出艙門。
馬君武反手摸摸劍把,一縱身跟蹤躍出,抬頭看去,只見方才現身的四個白衣少女已圍守在艙門外面,剛才和他動手那個白衣少女,手中仍捧著白玉茶盤。
馬君武剛剛站好,突聞兩聲嬌叱,左右兩邊的白衣少女同時出手攻來,玉掌翻處,指襲向馬君武四處要穴。
兩個少女認穴手法奇準,出手又迅快絕倫,馬君武來不及舉手封架,只得向後一仰,一個倒翻,退回艙中。
那四個白衣少女也不往艙中追趕,只是堵在艙門口,不讓馬君武出艙。
馬君武強按著心頭怒火,問道:“你們究意要幹什麼?”
四女相對一望,並不回答馬君武的問話。
馬君武再難忍耐,怒喝一聲,一躍出艙,左手一招“羅漢舒臂”,右手一招“飛鈸撞鐘”,分向四女攻去,他在急怒間出手,運集了全身功力,掌風呼呼,威勢極大。
四女霍然一分,避開馬君武掌勢,粉拳玉腿交相攻出,又把馬君武逼回艙去。
馬君武連受挫折,心中怒極,暗中提聚丹田真氣,再次躍出艙門,右掌劈出一招“雲龍噴霧”,這一招本是三十六式天罡掌中三大絕招之一,威勢非同小可,再加上馬君武全力施為,四女果不敢硬擋鋒銳,被他衝出一條路來。
他腳落甲板,立時施展五行迷蹤步法輕輕一閃,避開四女合擊。這時四女搶攻得愈發快速,但見掌影飄飄,如千百隻白蝶戲花,狂雨驟落,把馬君武圈在一片掌影之中。
那五行迷蹤步法,果然是奇奧無比,任恁四女掌如繽紛落英,仍無法擊中馬君武一下。
四女一陣狂攻,每人都出手了四五十招,看馬君武只是一味閃躲,一招不還,那年紀最經的,首先向後躍退叫道:“三位姐姐,不要打啦。”
三女依言停手,那年輕少女嘆口氣,接道:“我們打他,他連手都不還,要是一還手,我們一定得敗。”
三女都聽得點點頭,道:“妹妹說得不錯,這人本領當真是大極啦!”
那年輕的又道:“我們既是打不過他,還是早點去告訴小姐吧!”
一語甫落,突聞一個清脆柔甜的聲音接道:“人家用的是五行迷蹤步法,你們當然打不著他。”
馬君武吃了一驚,這大半年來,他遭遇數番兇險,均仗五行迷蹤步法擊退強敵,始終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他用的是什麼身法,現在驟然被人一語道破,不禁心生寒意。
抬頭望去,只見丈餘外,站著一個嬌媚無倫的少女,一襲裹身白衣,外披藍色輕紗,足著紫色小劍靴,輕紗飄風,玉立亭亭,聲音雖然柔甜動聽,但神態卻很冷漠鎮靜,一臉書卷氣,微微現出幾分嬌慵。
四個赤足裸腿的白衣少女紛紛退到那身披藍紗少女的身側。
馬君武心知這身披藍紗、微帶幾分嬌慵的少女,就是四個白衣少女口中所說的小姐了,立時搶前兩步,深深一揖,說道:“在下馬君武,因急於趕赴嘉定府,搭了姑娘便船,尚望姑娘恕在下冒昧之罪。”
那身披藍紗少女嗯了一聲,道:“你的五行迷蹤步法,是什麼人傳給你的?”
馬君武被她問得一怔,道:“是一位朋友。”
那少女一揚黛眉,道:“你既會五行迷蹤步法,武功一定不錯,他們當然不是你的敵手,看起來,你還算是個宅心忠厚的人,她們四個人拳腳齊施,攻了你一百多招,你始終不肯對他們施下辣手。”
馬君武聽得暗道慚愧,心說:我那裡是宅心忠厚,實是無法破解她們詭異的招數,如憑真本事過招動手,別說四個人一齊攻我,單是一人,我也沒有把握勝她。
只見那身披藍紗少女微微一笑,接過:“你這樣的好人,我實在不應該再留難你,不過,我聽我娘對我說過,男人家沒有一個好人,外表越是老實,心裡越壞,所以你一定也不是什麼好人。”
馬君武聽她言辭天真,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少女輕顰兩眉,嗔道:“你笑什麼?我娘對我所說的話,還會有錯不成?”
馬君武道:“令堂可在船上嗎?我要見見她。”
那少女眼圈一紅,道:“我娘早就死了,就是她還活著,也不願見你。”
馬君武道:“為什麼?”
那少女道:“我娘最恨男人,所以,她死前告誡我說,我長大後,心裡喜歡哪個男人,就趕快把他殺掉。”
她說得不徐不疾,神態輕鬆,毫不牽強,隨口而出,但語氣卻又十分堅定。沉思一陣,抬起頭接道:“我不殺你,因為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馬君武只聽得心頭火起,怒道:“那你要怎麼樣,大丈夫可殺不可辱,這生死之事,也不算得什麼。”
那少女長長嘆息一聲,道:“我本來是不想再對你無禮的,但我又不能不聽我孃的話,你不知道,我娘在死的時候,是多麼可憐、悽慘……”
那少女說到這裡,眉宇間驟現無限哀怨,雙掌合十當胸,緊閉雙目,但見淚水順著她眼角流出,滴在她身披的藍紗上面,櫻唇啟動,不知在說些什麼。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她才慢慢地睜開眼睛,隨手抹去臉上淚痕,笑道:“我已經告訴我娘了,你只要能抵受得了我一曲琵琶,我就不再管了。”
馬君武看她嬌怯模樣,不像練過武功之人,那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中,除了有一種柔媚的光輝之外,也沒有白雲飛那等成凜湛湛、逼人生寒的神光,怎麼看也不像個身負絕學之人,當下答道:“承姑娘看得起我,自當拜聆妙音,只是在下不解音律,怕有負姑娘雅意。”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選那最平和的曲調彈給你聽。”說罷,轉身緩步而去,江風吹飄著她身披藍紗,在四個白衣少女簇擁之下,進了艙門。
馬君武長長吁了一口氣,放眼滾滾江流,浪湧波翻,兩個水手凝神把舵,看神色十分緊張,原來船已過了彭山,泯江的幾支分流,由分複合,彙集一起,水勢愈來愈大,流速也越來越快。
他目睹那奔馬湍流,心中突生感慨,暗自忖道:那身披藍紗少女,看上去不像習過武功之人,但以她那四個婢女身手測度,當非平常之人,難道她當真是已習成玄門中最上乘的功夫,返本還我,不著形象?果真如此,那一曲琵琶,只怕不是好消受的曲子!
心念及此,陡然憶起了玉簫仙子那扣人心絃的靡靡簫音,不覺心生寒意……
驀地裡,輕輕兩聲絃聲,馬君武只覺心頭隨著那兩聲絃音一震,巨舟也突然搖盪了兩下,原來那兩個把舵水手,也被那絃聲感染,心頭一震,幾乎鬆了手中的舵把。
馬君武吃了一驚,一躍到了艙門,大聲叫道:“姑娘快請停手,我有話說。”
艙門軟簾起處,兩個白衣少女一躍而出,一邊一個,捧起垂簾。
馬君武心中很急,也顧不得相謝兩女,一側身進了艙門。
只見那身披藍紗少女,倚窗而坐,懷抱著一隻玉琵琶,另兩個白衣少女分左右站立兩側。
馬君武拱一拱手,對那身披藍紗少女一禮,說道:“姑娘的琵琶不要彈了。”
那少女笑道:“你怕聽嗎?”
馬君武道:“我雖然怕聽,但還沒有什麼。只是幾個船伕,恐伯難拒姑娘琵琶聲感染,現下水急船速,一個把舵不住,只恐要船毀人亡。”
那少女笑道:“原來你是恐怕船碰壞了,掉在江裡淹死,對嗎?”
馬君武笑道:“如果真的是碰壞了船,我固然難逃厄運,但姑娘等幾人,只怕也沒有法子能逃得了。”
那少女淡淡一笑,道:“我就不怕淹死。”
馬君武聽得一呆,默默無言。
那少女側臉對身邊兩個婢女低囑兩句,兩人立時一起出了艙門。
片刻工夫,那個年紀最輕的重回艙中,附在那身披藍紗少女耳邊說了幾句,那少女點點頭對馬君武一笑,道:“我已讓她們點了幾個水手的穴道,代為掌舵,你現在不要再怕掉到江裡淹死啦。”
馬君武出身宦門世家,待他看清楚那少女懷中抱的琵琶之後,心中甚是吃驚,因為一般琵琶多用檀木、梧桐木等製成,就是武林中以琵琶作兵刃用的,至多用鋼鐵製成,但那少女手中琵琶卻非鋼非鐵,而是用一塊色如羊脂的白玉製成,玉製琵琶還雕刻著一條飛龍,盤舞在雲霧中,相栩如生,巧奪天工,精緻無比。
只見她啟動櫻唇,口中婉轉吐出一縷清音道:“你看什麼?
這玉琵琶是我娘活著時候,常常彈用之物,有什麼好看?”
馬君武心中一動,陡然想起鄱陽湖白雲飛奏玉琴的一段往事,正想問話,那少女已撥動玉琵琶的金弦,但聞錚錚幾聲清音響處,立覺心神震盪起來,哪裡還敢分神說話,趕忙閉上雙目,盤膝坐下,運功調息,澄清雜念。
一縷縷悠揚清脆的絃音,隨著那少女移動的玉指傳播出來,聲音清美悅耳,動聽至極。
但在那悠美聲中,似含一種勾魂攝魄的力量。馬君武被那揚起的婉轉的絃音勾起萬千幻念,只覺心神飄蕩,馳飛在無際的天空,眼前湧現出諸般幻像,幻隨念動,隨生隨滅。
不過一盞熱茶工夫,他頭上汗水已若雨水般淌下來,只感五內如焚,再也靜坐不住,大叫一聲,霍然躍起,狂奔艙外。
那少女剛才見馬君武施用五行迷蹤步法,閃避四婢合擊,誤認他有精深的內功,待她看出馬君武支持不住時,急忙停手,但已遲了一步,馬君武已狂奔出艙。
這時,船行正速,馬君武受那絃音感染,神志尚未清醒,他因勉強運用定力,和那絃音抗拒,以致真氣受損很大,內腑也受傷不輕,但他畢竟是天賦極高之人,一點靈性尚未全泯,在他自和那絃音抗拒後,突發自絕之心,趁心神尚未完全被那悠揚絃聲感染控制,一躍而起,奔出艙門外,向船邊跑去。
那少女追出艙門,馬君武已奔到甲板邊緣,作勢欲撲,少女心頭大急,手指揮處,懷中玉琵琶連響三聲。
這三聲琵琶,有如慈母呼喚,聲韻柔和至極,馬君武只聽得腦際轟然一響,尋死之念,倏然消失。轉身望去,只見那身披藍紗的少女,緊倚艙門而立,輕顰黛眉,嬌靨上籠罩一層淡淡的憂鬱,大眼睛中微現淚光,胸口不停起伏,隱聞喘息之聲,看神情十分激動。
這當兒,馬君武被那絃音感染神志,已完全恢復清醒。
少女心知馬君武內腑已經受傷,見他有氣無力,歉告之感陡生,長長嘆息一聲,道:
“你心裡一定在恨我,對嗎?我也不知道這曲調會有這麼大威力,你現在受傷很重,請入艙中,讓我慢慢告訴你療治之法。”
馬君武搖搖頭,苦笑道:“好意心領,我馬君武還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這療傷之舉,大可不必,姑娘請入艙中休息,但望允許我搭乘便舟,到嘉定離岸,我心中已感激不盡了。”
那少女忽然放下手中琵琶,閉上了一雙星目,兩行瑩晶的淚珠順著她粉腮滾下,雙手合十,仰臉禱道:“娘啊!小蝶不會背棄你告誡之言,今生今世,也決不喜歡任何一個男人,但我彈那《迷真離魂曲》,害人家受了內傷,必得給人家醫好不可,因為我心裡一點也不喜歡他,我要不替他醫好內傷,那他一定是不能活,我已不喜歡他,自然是不能把他害死。”
禱告完畢,睜眼對馬君武招著手,叫道:“我已經對我娘祈禱過了,你可以放心讓我給你醫傷。”
馬君武暗中運氣,哪知微一用力,立覺胸腹交接處劇疼難耐,心知是真氣凝結丹田,成了內傷,如不及早醫治,只怕是永生不能再習武功了。
馬君武聽完那少女的話後,暗自忖道:我如不肯接受她療治之法,只怕到嘉定就不能動了,心念一轉,緩步進入艙中。
那少女先讓馬君武盤膝靜坐,然後才授給他口訣。
依照那少女傳授之法,練習有頓飯工夫,立時覺得傷痛輕了不少。
這時,那四個白衣少女都已回到艙中,分站在披藍紗少女身側。
馬君武依照那少女傳授心法,行功一週,慢慢地睜開眼睛,只見那自稱小蝶的少女,正呆呆地坐在窗邊,望著他發呆,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鬱,一手支顎,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她見馬君武睜開眼睛,嫣然一笑,問道:“你的傷好了沒有?”
馬君武暗中試行運了兩口氣,雖仍覺胸腹交處隱隱作疼,但氣血已能暢通,點點頭笑道:“已經好了不少。”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那一曲琵琶會使你受了很重的內傷,早知道,我就不彈給你聽了。”
馬君武看她神情純潔,分明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而且言語懇切,似非謊言,心中甚感不解,難道她當真不知那蕩人心魂的曲調厲害嗎?
但看那少女又一聲幽幽嘆息後,吩咐身側婢女,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打開盒蓋,取出兩粒紅色的丹丸,交給馬君武道:“這是我娘死前,採集深山大澤之中的奇藥靈草而製成的丹藥,聽我娘說這丹丸能助長練武人的功力,我害你受了內傷,就賠給你兩粒丹丸吧。”說完,站起身子,款步走到馬君武面前,側身伸出白玉般手掌,放在馬君武面前。
馬君武本不想受,但見她一臉誠懇之色,只得挺身而起,接過丹丸隨手放入袋中,正想說兩句感謝之言,驀然目光觸到那打開的玉盤之中,不覺呆了一呆。
只見那小巧玉盒之中,除了三粒丹丸之外,還放著幾本冊子,上面四個正楷娟秀的字跡寫著《歸元秘笈》。
這一部引得天下武林同道如瘋如狂的奇書,驟然間在他眼下出現,如何不令他驚異萬分!
“我娘留下五粒丹丸,現在送給你兩粒,我只餘下三粒丹丸了。”
馬君武啊了一聲,拱手一禮,退出艙門,其實他根本就沒聽到那身披藍紗的少女說的什麼,他惱際中,直在盤旋著那玉盒中放置的《歸元秘笈》。
這一部曠古絕今的三百年來害得千百名武林高人為它濺血送命的奇書,勾引起他心中極大的波動。
他默默地走入後艙,盤膝坐下,想以運行內功來鎮靜下他心中的激動,可是,無法按得住心猿意馬,因那《歸元秘笈》的誘惑力量太大了,他雖無霸佔那奇書的意圖,但卻被一種好奇引起,震盪著心絃,他想看看那部書上究竟記載著些什麼武功,為什麼能引得那麼多人如瘋如狂?
這念頭一直盤旋在他的腦際,他幾次站起來,想奔到那少女艙中,問她借來看看,但他終於剋制下來。
突然,白影一閃,那最小的一個白衣少女含笑進了艙門。
她笑得十分自然,毫無一點女孩子羞慚之態,走到馬君武身邊,伸出白玉般的小手,拉著馬君武的右腕,說道:“快走,我們小姐要你去前艙裡談談。”
馬君武想不到她竟大方到這種程度,不禁呆了一呆,掙脫手,紅著臉道:“她要我談什麼?”
那白衣少女見馬君武摔脫了自己拉他的手,臉上微現愕然之色,答道:“我們小姐要我叫你,又沒告訴我與你談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呢?”
馬君武站起身子,道:“好吧,我去見她。”
白衣少女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問道:“你知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馬君武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白衣少女笑道:“我們四個人和小姐,都穿的白色衣服,你知道為什麼嗎?”
馬君武聽她問得天真,不禁微微一笑,答道:“這個,我也不知道。”
那白衣少女嬌笑一聲,道:“你這人笨死了,什麼事你都不知道。”
馬君武看她一派嬌憨天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心中忽的一動,問道:“你們從哪裡來?到嘉定去幹什麼?”
那白衣少女道:“我們從百花谷來,到什麼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你一定想知道,等一下問我們小姐好了。”
馬君武一皺眉頭,問道:“百花谷是什麼地方?”
那白衣少女噗嗤的一笑,道:“那百花谷你都不知道,那地方可好玩啦,有花有草,有小鹿,還有很多小白免和很多很多的大蝴蝶,我們都在水潭裡洗澡,洗過澡就去捉蝴蝶玩。”
兩人談話之間,已到了前艙,艙門垂簾早已高高捲起,那身披藍紗少女,抱著琵琶,呆呆地坐在窗邊一把木椅上,黛眉輕顰,秋水含愁,看樣子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白衣少女一腳跳進艙門,跑到那身披藍紗少女身側,笑道:“小姐,他來了。”
那少女緩緩地轉過頭,望馬君武淡淡一笑道:“我本來是不該再麻煩你啦,可是,我想起一件事,想問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對我說?”
馬君武道:“什麼事,但請說明,馬君武知無不言。”
那少女道:“你知道括蒼山在什麼地方?”
馬君武道:“括蒼山距此遙遙數千裡,遠在浙東,你們可乘船出三峽,到鎮江,棄舟登陸。”
那白衣少女嘆口氣,道:“你以前去過括蒼山嗎?”
馬君武點點頭,道:“去過兩次。”
那少女臉上忽現喜悅之色,道:“那你一定知道白雲峽?”
馬君武心頭一震,暗自忖道:半年前我送白雲飛回浙東療傷之時,似是聽她說過,她住的地方名叫白雲峽,不知這少女到白雲峽去有什麼事,這非得打聽清楚不可。
他心裡風車般打了幾百個轉,反問道:“看幾位姑娘都不像常在外在走動的人,不知要到那括蒼山白雲峽有什麼事?”
那少女嘆口氣,幽幽答道:“你猜得不錯,我從小就在百花谷中長大,今年十七歲啦,從沒有離開過百花谷一次。我娘在臨死之前,對我說,要我在她十週年忌日那天,到括蒼山去找一個人,這就是我孃的遺命,我自不能不聽她的話了。”
馬君武道:“你娘要你到括蒼山白雲峽去找什麼人?”
那披藍紗少女淒涼一笑,道:“找一個姓藍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娘告訴過我他的形貌,還畫了一幅圖給我,我一見他,就會認識了。”
馬君武愈覺奇怪,略一沉忖,又問道:“你找他幹什麼?”
那少女眼睛湧現出兩眶晶瑩的淚水,幽幽說道:“我娘死時,告訴我要去括蒼山白雲峽找他,彈幾曲琵琶給他聽聽。”
馬君武心頭不禁一驚,暗道:“你那琵琶,絃音震腑,豈是能隨便彈給人聽的嗎?”
只聽那少女用銀鈴般甜脆的聲音接道:“我娘只是這樣囑咐我,究竟為什麼,我就不知道啦,但剛才我看到你聽了我彈奏琵琶時的痛苦神情,我的心中有點明白了。”
馬君武道:“你明白了什麼?”
那少女嘆息一聲道:“我娘一定是很恨那人,所以要我彈琵琶給他聽,好使他痛苦。”
馬君武點點頭,道:“不只要使他痛苦,而是要他受傷,或是死掉。”
那少女嗯了一聲,道:“所以我現在很為難了,不知道是不是該去找他?我小的時候,我娘就教我彈奏琵琶。不過,那時我不知道這琵琶會使人聽了痛苦,我就很用心去學,等我慢慢地長大,看了那部《歸元秘笈》,才明白我學的那些曲調之中,有很多很多的用處,當時,我心中還不大相信,直到剛才看到你聽了琵琶曲調的痛苦樣子,我知道《歸元秘笈》上說的都是真的了。”
馬君武只聽得心中疑竇叢生,暗自忖道:看她一臉純潔無邪,決不會謊言,但如果說她這些話都是真的,實使人難以置信。
馬君武越想越覺得不解,忍不住問道:“那你自己為什麼不會受琵琶曲調感染呢?”
那少女嬌婉一笑道:“那《歸元秘笈》裡載著一種大般若玄功,要是練熟了大般若玄功,就不會受到那琵琶曲調的感染,當初我學習彈奏那琵琶時,我只知道照著我孃的指示去做,直到我看到《歸元秘笈》後,才知道我娘教我學的是大般若玄功。”
馬君武聽得呆了一呆,暗道:那大般若玄功定是一種極高的內功,但這少女看上去嬌怯柔弱,又不像練過武功之人,雖說上乘內功,不著形象,但總不能說一點也看不出來。
那少女看馬君武一語不發,只管望著自己發呆,神情木然,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看著我幹什麼?”
馬君武被她問得臉上一熱,吶吶地答不上話。
那少女突然一顰黛眉,又道:“我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應?”
馬君武被問得一呆,道:“姑娘已得《歸元秘笈》上絕學,當今之世,已很少有人能和你頡抗,不知道還有什麼需在下之處?”
那少女兩道柔媚清澈的眼神盯在馬君武臉上,笑道:“那《歸元秘笈》上所記載的各種訣言,我雖都字字記入心中,但我除了練有大般若玄功之外,就只會彈奏幾曲琵琶。”
馬君武自是不相信她的話,但卻不好追問,淡淡一笑,岔開話題,問道:“幾位到括蒼山白雲峽去,除了找那位姓藍的以外,還要找別的人嗎?”
他擔心白雲飛也被牽涉其中,故而探問一句。
那身披藍紗的少女搖搖頭,笑道:“我娘告訴我只找那姓藍的一個。”
馬君武仍不放心,又追問一句,道:“有位姓白的姑娘,你認不認識?”
那少女又搖著一頭秀髮,笑道:“我只認識五個人,我娘和這四個婢女,我娘死後,我只認識四個人了。”她想了一下,嫣然一笑,接道:“現在加上你,又是五個人了。”
他還未開口答話,那少女搶先笑道:“你叫馬君武,對嗎?”
馬君武聽了微微一怔,暗忖道:我自登舟之後,從未報過自己姓名,她怎麼會知道呢?
那身披藍紗少女,看上去雖是一片天真嬌稚,但卻是聰明絕頂之人,見馬君武皺眉思索,眨了眨大眼睛道:“你自己剛才說過的話,怎麼一會兒就忘了呢?”
馬君武仍是想不起何時自報過姓名,搖搖頭,道:“我實在想不出,何時通報過自己姓名?”
藍紗少女答道:“我剛才彈那《迷真離魂曲》,你聽得受了傷,是不是?”
馬君武道:“不錯。”
那少女笑道:“這就是啦,你受了傷後,我要告訴你療治之法,但你卻不肯接受,對嗎?”
馬君武道:“這也不錯。”
身披藍紗少女道:“你受了傷,心裡恨上了我,所以不肯接受我告訴你療治之法,你當時搖著頭對我說,我馬君武還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這不是你自己報姓名嗎?”
馬君武恍然大悟,暗道:此女心思縝密,穎慧絕倫,只因久居深山大澤之中,很少和生人接觸,故而望去一片天真嬌稚,如能在江湖上歷練一段時日,必是一位機智百出的人物。
常聽恩師談起,一個人初涉江湖之時,最是重要,如所遇非人,被誘入歧途,待陷身泥沼,再想自拔,極是不易。此女天性雖然善良,只是對世事毫無所知,再加上她娘死前遺訓偏激,使她對天下的男人都充滿敵意,萬一再遇上壞人,誘她失足,後果不止可悲,而且可怕……
想到此處,腦際間陡然浮現曹雄和龍玉冰的影子,不禁激凌凌打了一個冷顫。
那少女看馬君武沉思良久,仍然不發一言,忍不住又道:“我們一直就住在百花谷中長大,從沒有出過一次門,很多事都不知道,我想求你帶我們到括蒼山白雲峽去一趟,不知道可不可以?”
馬君武唔了一聲,抬頭望去,正好那少女也瞪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默默地看著他,勻紅的嫩臉上,滿是期待之情。
他輕輕地嘆息一聲,搖搖頭,笑道:“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待辦,只怕不能陪你們去了。”
那少女淡淡地一笑,微微現出失望神色,道:“你有事要辦,那自然不能陪我們去了……”她似乎言未盡意,但卻倏然住口,緩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