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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罗飞的秘密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四十分。

    省城刑警大队会议室。

    新成立的专案组成员们又聚集在了一堂。

    两个小时之前,韩灏和熊原强势出击,直扑东明家园小区,结果却被对手着实戏耍了一番。现在他们又召集起其他成员一同商讨对策。

    曾日华被韩灏打发去休息,刚刚躺下不久便又被叫了回来。此刻他双目红肿,头发蓬乱,多少有些狼狈。而韩灏做的案情通报更是让他颇为不爽。左摇右扭地听完之后,他立刻不甘心地问道:“这个孙春丰真的和案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们确定?”

    “确定。”韩灏非常干脆地回答,“我们调查了他的家庭背景、相关履历、交际圈以及近期的活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辍学青年。如果非要说他与这桩案子的联系,那就是十八号的时候,他曾偶然浏览过那个‘死刑征集贴’,并因此而出现在郑警官拍摄的照片中。”

    曾日华悻悻地咽了几口唾沫,无话可说了。自己颇为得意的工作成果被证明毫无价值,他只能苦笑着摇头道:“我看走了眼,这个家伙可不是什么电脑盲……他是个真正的高手。”

    在昨天的会议上,曾日华曾嘲笑凶手不懂数码技术,现在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负责会议记录的尹剑不禁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可当他抬头四顾时,却发现在场的其他人都各自点头,似乎明白得很。

    “那这里的问题就深了。”韩灏接着曾日华的话题继续深入,“如果凶手只是利用这张无关的照片做了一个局,那我们原先所推测的行凶动机便不成立了。他为什么要杀害郑郝明警官?”

    尹剑脑子里一亮:对了,既然凶手和孙春丰没有关联,那他能前往东明家园设局,多半也是通过现场相机里的照片定位了孙春丰的行踪,由此看来,他所具备的网络追踪本领并不逊于曾日华。霍然之间想明了这层道理,尹剑不禁有些自得:能和这帮专家共事还真是受益匪浅。不过这么一分神,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韩灏后来提出的问题,只好竖起耳朵去听别人的分析。

    片刻的沉默之后,熊原首先开口:“其实行凶动机倒并不令人困惑。既然郑警官在查这个案子,然后又被凶手杀害,最大的可能仍然是郑警官已经发现了某些线索,而凶手急于掩盖。真正让我不解的是:凶手为什么要利用相机里的照片搞这么一出恶作剧呢?难道就是为了戏耍我们?”

    “不仅是令人不解,甚至说,这是完全矛盾的。”现场响起了清脆的女声,毫无疑问,说话的正是慕剑云。

    罗飞一直在低头沉思,此刻他抬起目光看向这个年轻的心理学讲师,然后认真地问道:“矛盾?什么矛盾?”

    “两种心理的矛盾。如果凶手作案的目的是为了掩盖线索,那他的心理状态应该是在躲开警方的视线;可他故意删除照片所设下的局,却分明又向警方展示了太多的东西,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心理状态出现在同一个案发现场,这显然是极不合理的。”

    慕剑云的分析获得了众人的认同,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气氛中。

    “还有一个情况,也许能打开大家的思路。”片刻后韩灏再次开口,“刚才我讲到了,在东明家园现场,犯罪嫌疑人制作了一个假炸弹。技术人员在做后期勘查的时候,在上面发现了一个信号发射器。”

    “信号发射器?”曾日华抓着乱蓬蓬的头发,精神一振,“发射什么信号?”

    熊原对现场的相关情况最了解了,说道:“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和计时器相连的一个简单装置,能把计时器的运行状况反馈到信号接收者那里。”

    “嗬。”曾日华失望之余,不禁哑然失笑,“那个家伙在干什么?他在帮你们计时?”

    “计时?”罗飞的眉头一凛,他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韩灏的目光被他吸引过来:“罗警官,到现在也没有听到你的高见,这可不合你的风格啊——请说两句吧。”

    罗飞亦不推脱,说道:“我们有一个思路上的错误,不,还不准确,应该说是态度上的错误。”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对罗飞这没头没脑的话语有些不解。而后者沉吟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们都在想,现在我们发现了什么?对手留下了什么漏洞?其实错了,我们必须正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到目前为止,都是他在展示,是他的独角戏!他给我、给郑警官寄来匿名信;他在网上公开发出死刑征集贴;他故意在郑警官遇害现场留下供警方追踪的线索;他甚至告诉我们下一次作案的对象和时间……现在不是我们在找他,而是他在引着我们转圈。”

    韩灏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了,如果认同罗飞的分析,那警方无疑正处在一个极为难堪的境地!只有曾日华满不在乎地“嘿嘿”笑起来,调侃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先开个内部检讨会吗?”

    慕剑云瞪了曾日华一眼:“罗警官说得没错,认识到这一点本身是有价值的。杀害郑警官的凶手,他的目的已经不仅仅是案件本身,他有一种狂妄的游戏心态,他在向警方挑战。”

    “这个我知道。”韩灏扫了扫慕罗二人,“可这对案件的侦破有什么意义吗?”

    慕剑云不再说话,她也把目光投向罗飞,等待对方的下文。

    “游戏?没错,凶手精心设计了一场游戏,他为此甚至可能准备了十八年的时间。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有计划、有猎物……可是还不完整,对于游戏来说,他还缺少一样东西,少了这个东西,再好的游戏也不够刺激。”说到这里,罗飞停下来供众人去思考,而大家沉吟了片刻却仍不得要领,曾日华先忍不住问道:“还少什么?”

    “对手。好游戏需要出色的对手。”罗飞苦笑着说道,“我们也许把郑警官的死因想复杂了。凶手杀害郑警官,或许只是因为后者十八年的秘密调查毫无进展,所以他要在游戏开始之前重建专案组,换上真正够格的对手。”

    众人听着罗飞的话语,心里都产生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即便是一贯嘻哈的曾日华此刻也拧着身体,勉强挤出笑容道:“那照你的意思,我们都是被他换上,陪他玩游戏的角色?”

    罗飞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神色也很难看:“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就可以解释东明家园的那个局了:他是在测试我们——故意留下线索,让我们去寻找孙春丰,而他则在帮我们计时——听起来多么荒唐!……可笑,而又可怕。嘿,不知道我们的成绩是否能让他满意呢?”

    罗飞说完这些之后,会场上一片沉寂,良久才听熊原喃喃地说道:“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确实难以置信……”慕剑云咬了咬嘴唇,“可我不得不承认,如果这样去分析,犯罪嫌疑人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行为,在心理学上是统一的……构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目标主体。”

    尹剑惊讶地张着嘴,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一段也如实地写到会议记录之中。

    “好啊,不错……”韩灏脸色阴沉,不知是在赞同罗飞的分析,还是在向狂妄的对手撂着狠话。他的拳头随即狠狠地砸在桌面上,众人的情绪也因此而蓦地一凛。

    “既然有人想玩这样的游戏——那我们就奉陪好了!”韩灏铿锵有力地说道,他的目光随之扫过众人,在会场上酿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气势来。

    曾日华“嘿嘿”地笑了起来:“好啊。这的确是个有趣的游戏,而且,这游戏很快就要开始了,对吗?”

    是的,游戏就要开始了。在座者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Eumenides已经发出了最新的死亡通知单,那无异于是抛给警方的一纸战书!

    韩灏的目光此刻停留在尹剑身上:“你把那张‘死刑通知书’给大家看看。”

    尹剑早已做好准备,他打开投影开关,在东明家园现场留下的纸条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标准的仿宋体,熟悉的内容:死亡通知单受刑人:韩少虹罪行:故意杀人执行日期:十月二十三日执行人:Eumenides十月二十三日——明天,便是这场惊心动魄的游戏拉开正章帏幕的时候!

    “好了,关于这张纸条不需要再多解释了。”韩灏很快又挥了挥手,“尹剑,你把这个‘韩少虹’的情况向大家介绍一下吧。”

    尹剑操控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子的半身相片。这是一个风韵十足的少妇,容颜俊俏,皮肤白皙,穿着打扮亦充满了时尚的美感。

    “韩少虹,女,三十岁,已婚,尚未生育,本市户口。现居住在南城金鼎中心别墅区72号。经商,任都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

    曾日华忽然打断尹剑的话语:“我刚刚在资料库里查过,全市叫‘韩少虹’的人一共有十七个,怎么确定就是她呢?”

    “因为这个韩少虹本人也收到了‘死刑通知书’。”尹剑一边回答,一边又切过一张投影,显出一幅网络截屏,“这是网络上‘死刑征集贴’下面的回复文章,在第三篇回帖里有人提到这个‘韩少虹’,后来又有二十多人跟帖表示响应,我们可以认为:这个人是被网民选出来的受害者。”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选她?”慕剑云提出了大家心中的困惑。从照片来看,这个叫“韩少虹”的女人风姿绰约,是个难得的美女,这样的人在网络上应该很受欢迎才对,怎么会如此招人记恨呢?

    “韩少虹在半年前卷入一桩交通肇事案,撞死了一个卖菜的农民。”尹剑解释道,“后来此事在网络上传开,很多人认为她实际上是故意杀人,因此激起了民愤。”

    曾日华“啊”的一声,露出恍然的表情,他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说道:“这事我知道,原来就是她呀,听说这个人的背景深得很呢。”

    慕剑云和熊原对这件事也早有耳闻。在座中只有罗飞既不是本地人,平时也很少上网,不明白此事的原委,便由尹剑向他简略地介绍了相关情况:半年前的四月五日,韩少虹驾驶一辆红色宝马车剐翻了农民熊光宗的路边摊点,两人因此而发生争执:熊光宗要求韩少虹赔偿损失,韩少虹认为对方占道经营,拒不理睬。在激烈的口角之后,韩少虹欲驾车离去,熊光宗则不依不饶地拦在车头。双方相持不下之际,韩少虹的宝马车忽然发动,竟开足马力撞向了熊光宗,后者在送往医院后不治身亡。当时围观者众多,因此此事迅速在市井及网络上传开,并且激起了极大的民愤。韩少虹虽然被捕,但她解释说,当时她是想倒车绕过熊光宗,但因情绪激动而挂错了挡位,因此酿成悲剧。司法调查采信了韩少虹的说法,在一个月前以交通肇事罪判处她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这个判罚引起了极大的争议,网络上的讨伐与指责声响成了一片。大部分人都相信,韩少虹当时就是想撞死熊光宗,她理应按故意杀人罪接受严厉的惩罚。

    “我也认为她就是故意杀人。”尹剑最后发表了一下自己的观点,“据现场目击者描述,韩少虹在开动汽车前,曾对受害人有过言语威胁,什么‘你不让开我就撞死你’之类,她接下来的行为用挂错挡位来解释,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

    韩灏沉吟着说道:“现行的法律适用疑罪从无的原则。要定故意杀人罪,必须有确实的证据才行,争吵时的过激言论并不足以为证。所以法院最后这么判,也是情有可原吧。”

    “什么‘疑罪从无’?那我开着车是不是可以到街上随便撞人了?”曾日华斜着眼反驳道,“咱们都是警界内的人,还遮遮掩掩地干吗?说白了,这么轻的判罚,还不是因为韩少虹家产雄厚,靠山又足够硬!”

    韩灏无奈地摇摇头,并不否认。而罗飞看了曾日华一眼,对这个小伙子倒颇增了几分好感。

    熊原此时干咳了一声,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们还是回到案件本身吧——下一步该怎么办?”

    的确,这才是专案组目前亟须面对的议题。

    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到组长韩灏的身上。而后者已经准备好一套思路,开口道:“明天就是二十三号,也就是嫌疑人宣布对韩少虹执行‘死刑’的日子。既然他如此猖狂地挑战警方,那我们就张开大网等着他好了。”

    作为助手,尹剑紧接着就韩灏的计划作进一步的解释:“一般来说,凶杀案多发生于人流量稀少的隐秘地点,但本案情况却比较特殊。因为嫌疑人已经把杀人计划透露给了警方,他必然预见到警方会对韩少虹进行监护,要想隐秘杀人根本不可能。所以他的作案地点,应该是在人流量大,场面混乱而难以防范的地区。韩少虹的公司地址位于市中心的德业大厦内。每天九点左右,她会从家中出发,开车前往德业大厦。这个大厦是早几年建的,没有配备地下停车场。所以韩少虹只能把车停在大厦周围的地面停车场,然后步行进入大厦。她会在大厦内一直工作到下午四点钟,然后下班回家。韩少虹的家是在金鼎中心的别墅区,这里管理严格,全区二十四小时摄像监控;德业大厦的保安系统也很严密,出入楼门均有门禁系统,这两处都不太可能成为作案地点。因此嫌疑人如果真的想在明天杀害韩少虹,那他最佳的行凶地点就是在大厦外的停车场。这里地势开阔,相邻道路四通八达,人员复杂,相对来说容易下手,也容易逃脱。所以我们明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守住这个停车场。”

    在分析的过程中,尹剑依次展示了相关现场的照片,所见情况与他所说的吻合。

    韩灏看了熊原一眼,补充道:“当然,我们还要防范非常规手段的作案方法,包括投毒、远距离枪杀、车祸、爆炸等。熊队长,这方面就交给你了。”

    熊原却没有立刻领命,他微微皱起眉头反问:“你的意思是,对韩少虹进行全天监护,只要凶犯下手,我们便可以借机将其擒获?”

    韩灏点头,掷地有声:“是的,我不信有谁能在警方的眼皮底下杀人。”

    熊原沉默了片刻后却摇了摇头:“可我觉得不妥。我们应该限制韩少虹明天的行动,让她不要外出,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其生命安全。”

    “我明白你的意思。单从保护当事人的角度考虑,限制其行动无疑是最有效的方法。”韩灏略作停顿后,话意却又一转,“可是她能在家里躲多久?警方又能保护她多久?嫌疑人明天下不了手,就会善罢甘休吗?如果他改天杀害了韩少虹,那我们岂不是坐失了抓捕他的最好机会?”

    “如果要保护韩少虹,就应该限制她的行动;如果要抓捕Eumenides,就应该布下一张大网,而韩少虹则是网中的鱼饵。你是这个意思吗?韩队长。”慕剑云把韩灏的话挑得更加明确了,韩灏则默认了她的说法。

    熊原仍是摇头:“不管怎么样,我不赞同用被保护人来做诱饵。”

    专案组中两个最主要人物的意见产生了分歧,而他们的说法听起来各有道理。韩灏斟酌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少数服从多数,到底采用哪种方案,我们举手表决。”

    熊原点头:“这个我同意。”

    曾日华第一个举起了手:“我赞同韩队长的方案。韩少虹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替她想那么多干什么?只是这样一个美女,如果真的被人杀了,倒是有点儿可惜呢。”说到后面,他明显换上了调笑的语气,一边说还一边眯眼瞥着慕剑云。

    “的确是个美女,令人嫉妒。”慕剑云看着曾日华淡淡一笑,“不过我的嫉妒心理决不会左右我的判断——我支持熊队长,保护韩少虹的生命最重要。”

    曾日华本想刺激一下慕剑云,却被对方一眼看破,他悻悻地咧了咧嘴:“可怕,学心理学的女人……你什么都骗不了她。”

    “好了,现在是二比二。罗队长,说说你的态度吧。”随着韩灏的话语,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罗飞的身上,而后者亦随之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支持韩灏韩队长。”罗飞淡淡地说道,他并没有详细地解释什么。

    “很好!”韩灏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扫视着在场众人,“让我们来制订详细的作战计划吧。”

    ……

    会议一直延续到下午两点多钟,一套针对韩少虹的监护方案终于出台。参战的主力仍然是韩灏和熊原所带领的刑警及特警精锐,罗飞在行动中只能充当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角色。罗飞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里不是他所管辖的龙州市。

    散会之后,韩灏和熊原立即着手安排备战事宜,曾日华则迫不及待地回房补觉,会议室里只留下了罗飞和慕剑云两个“闲人”。

    见众人散去,慕剑云翻起了会场上的旧账:“罗警官,你最后的选择可是违背了警察的原则。好警察应该去防范罪案的发生,而你们却在给凶犯的行动创造便利条件。”

    “你认为凶犯能够得手吗,在那么多警察的严密监视之下?”罗飞没有正面应付对方的指责,而是使出太极推手的功夫岔开了话题。

    慕剑云却不依不饶:“说实话,我对明天会发生什么反倒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和熊原坚守了警察的职业道德,可你们没有。韩灏急于要逮住那个凶犯——或者是为了给郑警官报仇,或者是一种好大喜功的心态——这个容易理解;曾日华显然不够成熟,工作时还带着一种幼稚的正义感;可是你呢?你比韩灏要冷静得多,更不会像曾日华那般肤浅,可你为什么要作出和他们相同的选择?”

    罗飞与慕剑云对视了片刻,然后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慕剑云“呵”地笑了起来:“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只是不愿正视自己的想法。今天你分析出凶犯杀害郑警官的动因,那着实吓了我一跳,那个推测太大胆了——虽然它非常合理,但是一般人根本不会顺着这个思路想,为什么你能够做到?”

    “很简单——”罗飞平静地答道,“换位思考而已。”

    慕剑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把自己摆在凶犯的角度去想问题?警校的基础课就教过这个。可我们都想不到,你想到了,说明什么?”

    罗飞察觉到交谈的形势渐渐被动,他干脆不说话了,眯起眼睛等待对方的下文。

    慕剑云又笑了,用似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只有你和凶犯的想法最接近,你们在某种程度上很相像。”

    罗飞蓦地一愣。

    慕剑云不依不饶:“你承认这一点吗?”

    罗飞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我……无法驳斥你的推论。”

    “所以他也是你想要的对手,是吗?”慕剑云的目光愈发闪亮,“你和他一样在期待着这场刺激的游戏——这就是你支持韩灏的原因。”

    罗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也笑了,被对方揭开心思,他的脸上反而露出释然的神色。

    “你听过这句话没有?”他反问对方,“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刑警,首先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罪犯。”

    “这是警校刑侦专业刘老先生的话吧?他还说过,优秀的刑警和优秀的罪犯会具有很多相同的特质:敏锐、缜密、冒险性、求知欲……他们相像得就如同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而窥探对面的状态,永远是他们最想做却又最难做到的事情。”

    “不错,刘老先生,当年他是我的恩师。”罗飞的思绪飘向过往,神情变得既沧桑又感慨。

    “很庆幸,你是这个硬币的正面。”慕剑云看着罗飞,“如果你选择去当罪犯,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可怕吗?”罗飞忽然摇了摇头,“至少有一件事情是更加可怕的。”

    慕剑云好奇地挑起眉头:“什么?”

    “学心理学的女人。”罗飞模仿曾日华的语气说道,笑容在他的嘴角两侧勒出一对深沟。

    慕剑云一怔,羞恼地皱起眉头:“怎么你也会耍贫嘴,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

    十月二十二日,下午十六时二十三分。

    刑警队长办公室。

    曾日华再次来到韩灏面前,他头发凌乱,一身警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囫囵觉中醒来。

    “真是折腾人,我今天是别想睡踏实了。”小伙子哈欠连天地抱怨着,可布满血丝的双眼却在透出兴奋的光彩。

    韩灏与他的目光对接了一下,敏感地问道:“怎么?有什么新的发现?”

    “那个家伙把死刑通知书发到网上了,发帖的时间大概在半个小时之前。”

    韩灏的办公桌前就配备着电脑,他立刻打开到相关论坛,果然,一篇发布者为“Eumenides”,题名“死亡通知单”的帖子正处于热烈的点击与讨论中。

    展开同主题阅读,主帖的内容与警方收到的信笺完全相同。在主帖的下方,短短的半小时内已出现数十篇跟帖。回复者或惊叹,或怀疑、讥讽、叫好、起哄……讨论气氛颇为热烈。

    “找到这家伙的发帖地点没有?”韩灏的眼神也变得兴奋起来:发帖时间刚过去不久,即使此人是在网吧发帖,只要找到确切地点,就一定能查到不少有价值的线索!

    “他倒是嚣张得很,明明知道我们已经在网络监控,还敢明目张胆地发帖,这也太小看人了!”曾日华愤愤不平地抱怨着,“虽然他设置了代理服务器,不过我的手下还是轻松追踪到了原始IP地址。这个IP属于一个集体用户——不是网吧,是一家文化公司,这是公司的注册地点。”

    说着话,曾日华把一张纸条递给韩灏,后者对纸条上的IP数字并不感兴趣,他的目光直接钉在了那行地址上:迎宾大街23号海正大厦901。

    这显然就是警方下一步行动的目标所在!

    十五分钟后,韩灏、尹剑和曾日华已到达了相关地点。面对行色匆匆的警察,文化公司的前台接待不敢怠慢,她把三人安排到会议室之后,立刻把公司负责人和网管叫了过来。

    初步的询问证实,自从下午两点上班之后,便没有外人进入过公司,公司内的员工也没有离开过。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韩灏立刻命令尹剑把住门口——此处位于九楼,只要门口无人出入,发帖者便没有逃离现场的可能。

    曾日华把纸条向网管展示:“你看看,这个地址对应的是哪台电脑?”

    “这个……我……我得查一下才知道。”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梳着油腻腻的分头。可能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他说话磕磕巴巴的,显得有些紧张。

    小分头身边那个胖胖的公司负责人立刻瞪起了眼睛:“这都不知道?你怎么做的工作?!”

    “刘……刘总。我们公司是……是动态……动态的地址分布。”小分头的脸涨得通红,向胖子努力解释着,“这个IP肯定是公司内部的,但是具体哪台机器,我得再……再查一下。”

    刘总指着小分头的脑门:“我一再强调了,工作不怕细,你们年轻人就是做不到!我年轻那会儿——”

    “好了,这不是他的责任。”曾日华打断了刘总的话头,他把对方的胖手拨开,同时对小分头笑了笑,“你快去查吧。”

    小分头拿着纸条唯唯诺诺地去了。刘总颇是意犹未尽地咽了口唾沫,然后转头看向韩曾二人,换上笑脸问道:“警察同志,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登录涩情网站了?这个都不用查,一定是康山这个坏小子,我明天就把他给开了!”

    韩灏懒得跟他饶舌,直接问道:“你们公司一共多少员工?”

    “连我是十二个人。我们是小公司,刚刚起步。”刘总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名片盒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点。”

    曾日华接起一张名片,笑嘻嘻地端详把玩起来。韩灏则只是礼节性地扫了一眼,又开始继续自己的话题:“今天人都在吗?”

    “都在,都在。”刘总忙不迭地答着,“除了我和会计,都在大厅里干活呢。”

    韩灏拍拍曾日华:“去看看吧。”

    曾日华把手中的名片胡乱往兜里一塞,跟着韩灏来到大厅中。这里被一张张办公案隔成了十个小方格,方格里的员工们此刻都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韩灏的目光迅速地在众人身上过了一遍,然后皱起了眉头。这十人中倒有八个是女孩,两个男的除了刚才那个小分头,便是一个身形如冬瓜般的矮胖小伙子,无论是谁都很难把这些人和凶险的案犯联系起来。

    韩灏转头看向曾日华,后者的神色却更加失望,他怔怔地苦笑了一下:“怎么是……是无线网?”

    “对,我们是全市首批无线网络客户。别看我们公司规模小,但办公条件是一流的。”刘总兴冲冲地向曾日华介绍道,见对方苦着脸毫无反应,他无趣地停住口,然后又冲着小分头吼了起来,“你怎么回事?!查好了没有?”

    “这个……这个有点儿奇怪。”小分头从自己的方格里蹩了出来,“公司里的机器我都查了,今天登录时分配的都不是这个地址。”

    “怎么回事?”韩灏压低声音问曾日华,“是不是你搞错了?”

    曾日华断然摇摇头:“没有搞错。”可他的神态却是沮丧得很。

    “这个地址肯定是公司的网络用户,也确实……确实有机器登录过——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不过那……那不是我们公司的机器。”小分头一边解释,一边忐忑不安地瞟着身边的老板。

    “不是公司的机器?”刘总立刻又瞪起眼睛,“不是公司的机器怎么能登录我们的网络?”

    小分头脸上的汗都急出来了:“我……我没有设密码……”

    韩灏知道情况有变,再次追问曾日华:“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无线网络,又没有设置登录密码。”曾日华无奈地摇着头,“理论上来说,只要配备了无线信号接受器,那么在信号覆盖区域内的任何电脑都可以通过这家公司的服务器来登录网络。”

    韩灏神色凝重:“那这个区域有多大?”

    “远远超出我们能控制的范围——”曾日华咧着嘴道,“甚至都不用进入这座大厦。如果嫌疑人配备了笔记本电脑,他至少可以在大厦附近三五十米的方圆内随意侵入这个网络。”

    韩灏沉默无语,不得不接受眼前令人沮丧的事实:这样大的覆盖范围,那个家伙想找个隐秘的角落太容易了,这条曾经令人振奋的线索顷刻间变得毫无价值。

    “你为什么不设置密码?”刘总暴跳着咆哮起来,“现在让坏人利用了我们公司的网络,这个责任谁来负?!”

    小分头垂着脑袋,忍受着胖老板唾沫星子的洗礼,一句话也不敢说。

    曾日华拍拍刘总的肩膀:“算了吧,你没有必要骂他。”

    “为什么?”刘总看起来气愤难平。

    “因为就算他设上三道密码,那个家伙破解起来,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曾日华撇撇嘴,无奈地说道。

    韩灏不想再多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我们撤吧。”

    随后二人告辞后叫上尹剑,下楼开车而去。

    “我就知道今天会白跑一趟。”回去的路上,尹剑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观点,“那个家伙如果连上网都会留下踪迹,那他也太差劲了,还搞什么‘死亡通知单’来挑战警方?”

    韩灏冷冷地看了助手一眼:“他现在倒是很带劲,你是不是也很来劲啊?”

    尹剑自知失言,窘然道:“队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别说话了啊。小尹啊,你车开稳着点儿,我先眯会儿。”曾日华嘟嘟囔囔地看似抱怨,其实却是给尹剑解了围,后者心领神会,不再说话,专心开起车来。

    十多分钟后,警车驶回了刑警队。曾日华下了车,独自走向了招待所。虽然困得很,可他却没有回屋休息,而是来到了慕剑云所在的房间。

    慕剑云正准备出去吃晚饭,所以屋门是开着的。曾日华径直进了屋,反手顺势把门关好。

    慕剑云诧异地看着对方:“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谈案子的事情,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曾日华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陶醉地吸了吸鼻子,“嗯,这美女就是美女,连屋子里都是香喷喷的,让人心旷神怡。”

    慕剑云反感地蹙起眉头:“谈案子你关门干什么?”

    “你和韩灏不也关着门谈过吗?”曾日华嬉皮笑脸地说道,“就在昨天散会以后。”

    对方的言行多少有些放肆,不过慕剑云反倒笑了。她知道对付这样的男人,你越拘谨,他便越是得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都找上门来了,还兜什么圈子?”

    “我知道韩灏给你安排了特殊的任务——调查罗飞。”曾日华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慕剑云不说话,以退为进。她知道对方的性格:你越稳,他就越沉不住气。

    果然,曾日华又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从案情上来分析,这个人身上确实有许多疑点。四一八大案,他同时与两个被害人熟识,并且是第一个报案者,而他此前的表现又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郑郝明被害,他又是第一个到达现场,这也太巧合了。所以韩灏安排下这步棋,倒也并非多疑。”

    “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说话间,慕剑云坐在了曾日华的对面。

    曾日华耸耸肩膀,扮出委屈的样子:“你以为呢,我也是正正经经的专案组成员!事实上,对于四一八案件的档案资料,我得到的比你们都多。很多东西韩灏都指着我去做技术分析——这也算他给我的特殊任务吧。”

    “哦?”慕剑云品出了些滋味,她的眉头挑了挑,“那你分析出什么了?”

    曾日华不答反问:“在四一八大案之前,警校内还发生过一些案件,这些案件显然与四一八大案有着某种联系——这个情况你了解吗?”

    慕剑云摇摇头:“韩灏没有给我相关的资料。”

    曾日华得意地笑了笑:“那你就听我讲吧。”为了突出话题的重要性,他又刻意收起笑容,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在四一八大案发生前的半年内,警校内就曾出现过署名为‘Eumenides’的惩罚通知单,字体形式都与后来我们见过的‘死亡通知单’类似。收到通知单的都是犯了小错误的警校学员,他们后来也都受到了相应的惩罚,当然这些惩罚远远比不上死刑那么严厉,所以在此之前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哦?有这种事?”慕剑云兴趣大增,但口气却是淡淡的,“你详细说说吧。”

    “资料中有记录的案件共有四起。第一张惩罚通知单出现在一九八三年年底,通知单上所列罪行是‘考场作弊’,惩罚执行日则是考试成绩公布的当天——成绩公布后,该学员的成绩竟然只得零分。后来追查得知,他的试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空白卷。这个学员曾找任课教官讨说法,可是试卷上的姓名考号又的确是他自己的笔迹,所以此事便不了了之。四一八大案之后,专案组找到此人调查情况,他承认在考场上确实作弊了,可试卷如何被人换掉,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有点儿意思……其他的案子呢?”

    “第二张处罚通知单是针对一个有小偷小摸行为的女学员。惩罚日当天,该女生去浴室洗澡,出来后发现存衣服的柜子好端端地锁着,可里面的衣服却全都不翼而飞。开锁的钥匙只有一把,洗澡过程中始终戴在女生的手腕上,谁也猜不透这个‘Eumenides’是如何拿走柜子里的衣服的。”

    慕剑云低头沉思,显然是想破解对方的做案手法,不过很快她便放弃了,专心听曾日华继续往下说。

    “第三个收到处罚通知单的是个男生,他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并且到处宣扬,因此口碑很差。在通知单标明的执行日那天,校园广播的喇叭忽然在半夜响起,朗读了该男生内容极为隐秘的三篇日记。后来发现是广播室被人侵入并且播放了一盘事先录制好的磁带。该男生的日记本一直保管得非常仔细,甚至是从不离身。日记中的内容如何被‘Eumenides’得知,实在是无从解释。第四个收到通知单的也是男生,他的罪行是恋爱时脚踩两只船。执行日的晚上,该男生去校园舞厅跳舞,结果那两个女生同时出现,他的爱情骗局被揭了个底朝天。事后那两个女生都说是收到该男生的纸条留言才来舞厅的,可那个男生显然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这场戏无疑又是出自‘Eumenides’的手笔。”

    慕剑云静静地听完后,立刻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之处:“那盘磁带呢?第三起案子中通过校园电台广播的磁带,那上面应该记录着‘Eumenides’的声音。笔迹可以模仿,但一个人的声音是很难改变的吧?”

    “你一下就抓住了重点,厉害厉害!”曾日华不失时机地吹捧了对方两句,然后摸出一只mp3,“这里有当时的录音资料,你听听。”

    慕剑云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很快从听筒里传来瓮声瓮气的男子声音,她听了几句后,皱眉道:“这个声音挺奇怪的,似乎不太正常。”

    “很简单,他捏住了鼻子。”曾日华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怪异的语音果然和录音资料里有些相似。

    “那这个声音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了?”

    “以前没有,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曾日华嘿嘿一笑,“现在的电脑软件有着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功能。我的手下对这段音频作了修复处理,可以模拟出这个人正常状态下的语音,你再听听看。”

    曾日华调节了一下mp3,慕剑云听到耳机里男子的朗读声果然正常了许多,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又无法确定地和什么人对上号。

    曾日华在一旁又开始解说:“这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吧?这说明十八年前,此人应该是个小伙子。再用软件作进一步的调整,我们可以模拟出此人十八年后步入中年的嗓音。”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调节mp3,嘴角则诡兮兮地泛起笑容。

    听筒里的声音变得浑厚了一些,慕剑云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罗飞!”

    的确,那略显低沉的嗓音和罗飞极为相似,令人第一反应便会想到他。

    慕剑云惊讶的表情给了曾日华很大的成就感,他卖弄似的晃着脑袋:“现在你该知道你的那个任务有多重要了吧?”

    慕剑云摘下耳机,她凝眉思索了片刻后,很严肃地问曾日华:“这个情况韩灏知道了吗?”

    曾日华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不知道。”

    慕剑云盯着对方看了小半晌,然后冷冷地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案子,你应该向韩灏负责。”

    曾日华却只是笑嘻嘻地:“我找个理由和美女说说话不行吗?”

    慕剑云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你现在说完了吧?我这就打电话叫韩灏过来。”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拿案头的电话机。

    曾日华连忙起身拦住:“哎,别别别啊,你这不是出卖我吗?”

    慕剑云与曾日华对视着,目光不算犀利,但却钻得很深。后者很快败下阵来,讪讪一笑:“好了好了,我说实话吧——这件事情我暂时不想告诉韩灏。”

    “为什么?”

    “那个罗飞吧,我也不算太了解——但要说那几起血案都是他做的,我还真不信。至少他回忆四一八那个伤心的样子不像装的吧?而且这个人给我的感觉还不错,比韩灏让人舒服。所以呢,我不想搞得大张旗鼓的,还是先让你这个心理学家去探探底。”曾日华这番话说得很坦然,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嗯。”慕剑云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好吧。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你手里的所有资料。”

    “行。”曾日华未加考虑便一口应允,“我这就去复印一份给你。”

    慕剑云心中微微一笑,这个曾日华做事全凭个人喜好,哪有一点儿警察的样子?但人倒也颇有可爱单纯的一面。

    倒是那个罗飞,这个轻易不露喜怒的男子,他的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想到此处,慕剑云的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

    ……

    十月二十二日,晚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金鼎中心别墅区72号。

    韩少虹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她入睡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二十三点,之前她会喝上一杯红酒,这样能使她享受到更好的睡眠。她知道自己已不再年轻,必须懂得保养才能保持住那与生俱来的丽质——这是一个女人最大的资本。五年前,她正是凭借这样的资本嫁了个令人羡慕的名门。

    韩少虹的先生姓董。称董家为名门一点儿也不过分,据说这个家族的上一辈中曾出过省级的高官。韩少虹的丈夫算是董家小一辈中佼佼的角色,在欧洲某国任常驻外交官。有着这层关系,韩少虹在国内打理的外贸公司想不兴旺都难。三十岁不到,她就住着别墅,开着名车,俨然已成为省城上流社会的风云人物。

    可是今天韩少虹却睡不着了,她在柔软舒适的水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即便是再好的红酒也无法抚平她的心绪。

    为什么?就是因为早晨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吗?

    说实话,在最初看到那莫名其妙的“死亡通知单”的时候,韩少虹并没有把它太当一回事,甚至报警也只是走走形式而已。自从半年前的那件事在网络传开之后,类似的威胁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开始韩少虹还有些紧张兮兮的,可是三五次之后,她已变得有些麻木。上个月派出所还逮住一个打恐吓电话的家伙,那是一个瘦弱白净的半大孩子,被拘留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和电话中那凶神恶煞般的语气完全对不上号。

    都是些可耻、可笑的家伙!卑微而又无能……否则怎么会躲在角落里干出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来?这就是那些恐吓者在韩少虹心中慢慢形成的印象。她对这些人毫不惧怕,甚至对他们有着某种强烈的优越感。

    他们一定是妒忌我,所以才会这样疯狂地攻击我——韩少虹常常这样来安慰自己。

    可是这一次的事却显得有些特殊,报警之后不久,便有警察上门详细了解了情况。到了下午,又有警察前来增援,其中一个叫做熊原的高大男子自称是特警队的队长。韩少虹也是个精灵剔透的人物,她的心中不免有些打鼓了:警方如此严正的阵势会意味着什么呢?

    有些事情不想则已,一想便停不下来了。已到了夜深人静、形单影只的时候。半年前的那场意外,此刻又一幕幕地出现在韩少虹的眼前。

    是的,尽管遭受了铺天盖地的指责,但韩少虹自己却始终坚持那只是一场“意外”。

    如果那天不用急着赶去公司下一张发货单;如果那个叫熊光宗的菜农把摊位摆得靠里一些;如果自己开车的技术能绕过那个摊点;如果熊光宗不是那般态度恶劣、不依不饶;如果没有那么多人围观起哄,让自己下不来台;如果……

    这些假设只要有一个成立,那后来的麻烦事也就不会发生了——这样的念头半年来已不知在韩少虹的脑海中萦绕了多少遍,可她却很少去思考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个挡位究竟怎样被挂上?而自己又是怎样踩下的油门?

    她不愿想,也不敢想,也许她已经相信了从自己嘴里反复说出的话:我只是想倒车,我只是想绕过熊光宗,可我无意中挂错了车挡……

    是的,我就是挂错了挡!一个声音在韩少虹心底嘶喊起来:法律已经认定的事情,你们有什么权利指责我?威胁我?我赔了钱,名誉上也遭受了损失,你们还想把我怎么样?!

    若是往常,当思绪到了这一步的时候,韩少虹的心情便会慢慢平静,她还有美好的生活,令人羡慕的生活,她不能容忍这件事一直纠缠着自己,毁掉自己的未来。

    可是今天,她心中的烦躁却如浪潮般汹涌难平,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当她借着夜色的微光看到墙上的挂钟时,她终于把握住了那恐惧的来源。

    匿名信上的内容犹在眼前:死亡通知单受刑人:韩少虹罪行:故意杀人执行日期:十月二十三日……

    挂钟的指针正在转过零点,十月二十三日亦随之到来!

    韩少虹的心似乎被那指针扎中了一般,浑身凉飕飕的极不舒服。

    这么多警察如临大敌般出现,自己将会迎来怎样的一天呢?那个寄来匿名信的Eumenides,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就在此时,床头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嘟嘟嘟……”寂静的夜里,那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韩少虹“腾”地从床上坐起,她首先拧开了台灯,然后伸手拿起了听筒,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拿着根雷管。

    “喂?”

    听筒的那边却毫无声息。

    “喂?”韩少虹加大嗓门,声音略微有些变调。

    对面仍然无人回应她。

    韩少虹再也忍耐不住,她扔掉听筒,下床逃也似的奔出了卧室。直到进入客厅,看到那几个警察之后,她的心才安定了一些。

    为首的警察正是熊原。从下午开始,他就带着两名队员对韩少虹实施了贴身防护,夜间他们也守在客厅中休息。刚才电话铃响起,他便已产生了警觉,此刻见到保护对象惊慌慌的样子,连忙迎上去问道:“怎么了?”

    “有个奇怪的电话。我接听了,可是那边却没有声音。”韩少虹的语音急促而慌乱。

    熊原向部下打了个手势,一个特警战士会意,轻轻拿起客厅中的分机,那个电话上早已安装好了监控装置。

    听筒中仍然是毫无声息,大约十秒钟之后,“嘟”的一声长音,电话挂断了。

    “立刻去查呼叫电话的信息。”熊原向手下吩咐了一声,然后转过来安慰韩少虹,“我们来处理,你回屋休息吧。”

    “不,我睡不着。”韩少虹粉白的面庞有些变色,“我和你们一块待在客厅里。”

    熊原笑了笑:“你不用害怕,我们能保证你的安全。你看,我们在这里守着,坏人不可能进来。你卧室的后面也埋伏着我的同事,他们会整夜盯着窗户附近的动静。”

    “是吗?”韩少虹似乎不太相信。

    “你没看见窗外停着的白色轿车吗?那里面坐的就是刑警队的同志,其中韩灏韩队长还是我们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听对方这么说了,韩少虹的心总算踏实下来,她转身走回了卧室。进屋之后,却不敢把门关严,露着十公分左右的缝隙,这样似乎能与客厅更加接近一些。

    熊原看着韩少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虽然他对这个贵妇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此刻也起了恻隐之心:不管她曾经多么嚣张跋扈,可她终究是个需要保护的女人。

    对来电的追踪很快有了结果。不出所料,那是一个不需登记姓名的联通手机号码,根本无法查出确切的使用者。熊原拨通韩灏的电话,与对方进行了沟通。

    “他什么话也没说吗?”韩灏猫在轿车的副驾驶上,一边通话,双眼仍紧紧地盯着别墅的后窗。

    “是的。”熊原强调道,“一个字也没有说。”

    半晌之后,韩灏森森地“哼”了一声:“他是在提醒我们,游戏开始了。”

    此刻窗外夜色深沉。秋风掠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如泣诉般瑟冷,似乎也在附和着韩灏的话语。